脚步声在头顶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像一群找不到窝的蚂蚁。顾寻微蹲在竖井底部，仰头盯着井盖的缝隙，光线被那些踩过来的靴底挡得一明一暗，每次暗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就会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铁剑。
唐屿靠在对面的井壁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在药水作用下愈合了，但衣服上的口子和干涸的血迹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软甲，用手指把裂口处翻出来的线头掐断了。
十分钟后，最后一阵脚步声远去，没有再回来。
顾寻微站起来，水从她裤腿上往下淌。她把铁剑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剑刃上有三道卷口，是格挡时留下的，耐久度还剩六成。短弓的弦她刚才在等的时候重新绷紧过，现在拉力恢复了七八成。箭袋里十二支箭，她一支一支数过，箭头还锋利。
属性面板在视野右上角浮着：积分890，饥饿值35%，血量从之前的62恢复到了78，治疗药水已经给了唐屿，现在一瓶都没有。
“清点完了？”唐屿走过来，从她肩上探过头看了一眼箭袋，“十二支箭，一把快卷刃的铁剑，一张断过弦的弓，一双露脚趾的鞋。就这装备，你刚才在酒馆杀了八个人？”
“七个。”她纠正。
“我挡了一个，你杀了七个，一共八个。”唐屿掰了一下手指，“全服广播的时候酒馆里三十多个人，你一个人干掉四分之一，剩下的被吓住了没敢追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下次会来更多人。”
唐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在任务板前那个真了一点，至少眼睛眯起来了。“你这人说话真没劲。”他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次，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行了，既然他们暂时没追下来，咱们说正事。D级任务还做不做？”
她看了他一眼。
“你被认出来了，全服悬赏，只要在E区露面就会被人追杀。”唐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天气预报，“但你现在和我组着队，任务是我们两个一起接的，如果现在放弃，你的积分就白花了——你花了150积分买伪装石，现在石头废了，你亏了一百五。下水道怪物一个给四十积分，D级任务完成奖励两百，加起来至少能回本。”
她的大脑在快速运算。唐屿说的是对的——她现在唯一能安全待着的地方就是地下。地面上到处都是想杀她的人，而下水道里只有怪物。怪物不会看全服广播，不会认出K-0017，不会拿刀砍她。
“五五开。”她说。
“什么？”
“积分和战利品，五五开。”
唐屿又笑了。“我以为你会说三七开，你七我三。”
“你有经验，我有实力。五五开公平。”
唐屿伸出手来。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握上去了。他的手还是有点湿，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下水道的潮气。
两人从竖井底部往深处走。下水道比上面那层B1更宽，穹顶有两米多高，墙壁上是青黑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水流从深处往外淌，漫过脚踝，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窜过去，速度快得看不清。
顾寻微走在前面，铁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她的视线始终保持在十五米外的位置，每隔几秒就扫一次左右两侧的岔道口。在这个距离内，大脑的红色轮廓扫描功能有效，她能在敌人出现前零点五秒感应到。
“前面三个。”她突然停下来，举起左手示意唐屿停住。
唐屿贴到墙边，从她肩膀上方往前看，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暗和流水的声音。
“你确定？”
她没有回答，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三道线，代表三只怪物。然后指了指左边的岔道口，又指了指右边的管道，最后指向中间的主通道。
手势的意思是：她在中间吸引，他从左边绕后，先杀最近的那只。
唐屿看懂了，点了点头，猫着腰往左边摸过去。
三只怪物从拐角处转出来的时候，她看清了它们的样子。两米高，直立行走，皮肤是灰绿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死猪皮。脑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横贯整个脸的大嘴，嘴里全是倒生的牙齿，往外翻着，口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酸液腐蚀石头。
大脑弹出数据：
中间那只最先发现她。大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朝她冲过来，每一步都踩出巨大的水花。她往后退了三步，不是逃跑，是把它从拐角引出来，给唐屿创造绕后的空间。
铁剑和怪物的爪子撞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手腕震了一下。150血的怪物力量比她预想的大，铁剑差点脱手。她借着力道往后跳了半步，怪物扑了个空，身体前倾的瞬间，唐屿从后面窜出来，短剑捅进了怪物的后腰。
怪物转了一半身子，爪子朝唐屿横扫。唐屿蹲下去，爪子从他头顶擦过去。顾寻微趁这个机会往前跨了一步，铁剑从怪物脖子下方的软肉捅进去，一直捅到剑柄。
怪物抽搐了两下，砸在水里，溅起的水花浇了她一身。
系统提示：“团队击杀下水道食腐兽，贡献分配：积分+40。当前积分：930。”
“一只四十。”唐屿把短剑上的黏液在墙上蹭了蹭，“还行，杀够五只就回本。”
第二只从右侧的管道里钻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粘着没消化完的骨头。这只比第一只大一圈，血量还是150，但攻击频率快了至少一倍。爪子连续挥了四下，她挡了三下，第四下擦着她的肋骨过去，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
血量从78掉到71。
铁剑的耐久度又掉了百分之五。她换了一只手握剑，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腕。
怪物暴走了。
它的身体表面突然冒出红色的纹路，像血管浮到了皮肤外面。攻击力翻倍，速度更快，每一次挥爪都带着破空声。她不再硬挡，改用闪避——侧身、下蹲、后仰，每一次都刚好让过爪子的轨迹。怪物的攻击模式太单一了，只有三种：横扫、竖劈、前冲撕咬。她看了两轮就全部记住了。
唐屿在怪物第三次竖劈的时候找到了机会。怪物把爪子高高举过头顶，胸口完全暴露，他把短剑从胸口的软肉捅了进去，然后整个人吊在剑柄上往下坠，利用体重把剑刃往下拉，从胸口一直划到腹部。
内脏和黏液一起涌出来。
她补了一刀，铁剑砍在怪物的脖子上，砍进去一半卡住了，她用脚蹬着怪物的胸口把剑拔出来。
系统提示：“团队击杀下水道食腐兽，贡献分配：积分+60。当前积分：990。”
“这只多了二十。”唐屿喘着气，“是因为我剖了它的肚子？”
“是因为你差点被它拍死。”她把铁剑上的黏液甩掉，看了一眼剑刃——卷口又多了一道，耐久度只剩四成了。
第三只没有出现。
她皱了一下眉。大脑的扫描显示前方还有一只，但那只不动了，就停在五十米外的位置，像在等什么。
“不对。”她压低声音，“那只没过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水流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了小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浓烈的酸臭味，呛得人眼睛发酸。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下水道的交汇节点，穹顶有四米多高，中间有一堆用骨头和垃圾堆成的巢穴。
第三只怪物就蹲在巢穴前面。
不是普通的食腐兽。它比前两只大两倍，皮肤是深褐色的，上面长满了瘤状的突起，每颗瘤都在往外渗黄色的脓液。头顶有一圈暗红色的肉冠，像鸡冠花，但更恶心。
大脑的数据弹窗多了一行红色警告：
“这是首领。”唐屿的声音有点发干，“D级任务里说的‘未知数量’就是这玩意儿？一只顶十只普通怪。”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算。三百血，攻击力高，还会远程酸液喷射。她和唐屿现在的装备硬拼胜率不到三成。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怪物头顶的管道。
下水道的穹顶上铺着一排排直径半米的金属管道，用来走线缆和通风的。那些管道刚好在怪物正上方交叉形成了一个网格。
“你把它引开。”她对唐屿说，“用箭射它的头，射完就跑。”
“你呢？”
“我在上面。”
唐屿抬头看了一眼管道，明白了。他从背上摘下自己的短弓——之前一直没用过，弓臂上全是灰——搭上一支箭，瞄准怪物的头部，松手。
箭射中了肉冠。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在下水道里来回反弹，震得管道的接头都在嗡嗡响。它朝唐屿冲过来，速度比普通怪快得多，每一步都踩出巨大的水花。唐屿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又射了一箭，射在怪物的肩膀上，箭头插进去像插在一块烂肉里，怪物毫无反应。
她已经爬上去了。
金属管道的表面很滑，她用膝盖和手肘卡住管道的缝隙往上爬，爬到怪物正上方的位置时，唐屿已经跑出了三十米。怪物追了几步停下来了，似乎意识到追不上，开始往回走。
就是现在。
她从管道上跳下来。
双手握着铁剑，剑尖朝下，整个人从四米高的地方坠落，重力加速度加上她自己的体重，剑尖刺进了怪物头颅的正中央。
不是头顶，是肉冠的正中间。那里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和下面的脑组织。铁剑穿过肉冠刺进大脑，怪物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剧烈甩动，把她从背上甩飞出去。
她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墙壁，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血量从71掉到44。
怪物还在动。被铁剑刺穿大脑没有立刻死，它的四肢在抽搐，嘴里往外喷酸液，溅在地上的水里冒出一片白烟。唐屿冲回来，短剑连续捅了怪物脖子五下，每一下都带出一股黑血。第五下捅完，怪物终于不动了。
系统提示：“D级任务‘清理下水道怪物’已完成。任务奖励：200积分。”
“小型首领·腐食兽王已被击杀。团队贡献分配：击杀者K-0017获得200积分。”
两条提示几乎同时弹出来。她看了一眼面板：积分从990跳到1190。
唐屿也在看自己的面板，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表情：“我这边分到了两百一，刚好够换把新武器。”
她撑着墙站起来，后背上撞到的地方还在疼，但骨头没断。铁剑还插在怪物的头上，她走过去，踩住怪物的头把剑拔出来，剑刃上全是黑色的黏液和脑浆。她在怪物的皮上蹭了几下，蹭不干净，干脆不蹭了，直接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唐屿蹲在怪物尸体旁边，用短剑撬开怪物的嘴，从里面挑出两颗尖牙，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能卖钱，黑市收，一颗至少十个积分。”他把牙揣进兜里，站起来看着她，“你呢，有什么收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铁剑快卷刃了，短弓的弦又松了，箭袋里只剩下七支箭，鞋底的洞更大了，左脚的大拇指已经从破洞里露出来了。
但积分一千一百九。
够买一把新武器，够买三天口粮，够在E区的地下黑市再买一块伪装石。
她蹲下来，从水里捡起刚才掉落的几支箭，把箭杆上的黏液擦掉，重新插回箭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