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出口是一道锈死的铁栅栏，顾寻微用铁剑撬了五分钟才撬开一条缝。她从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布料被铁锈刮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唐屿从后面跟出来，比她瘦，没卡住。
外面是E区的边缘地带，一片废弃的仓库区。头顶没有星星穹幕，只有裸露的钢梁和漏雨的塑料顶棚，地上堆着碎砖和生锈的铁桶。空气里的面包香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霉味和老鼠屎的骚臭。但这里安全——没有巡逻守卫，没有任务板，没有玩家聚集。这是E区和F区之间的灰色地带，系统懒得管，玩家不愿意来。
顾寻微找了一面背风的墙坐下来，把铁剑横在膝盖上。她的脚趾从鞋洞里露出来，沾满了下水道的黑泥，已经开始发痒。
“口粮。”她没看唐屿，伸手。
唐屿从背包里摸出两包牛皮纸包着的口粮递给她。她拆开一包，里面是三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她咬了一口饼干，干嚼了两下咽了，系统面板上的饥饿值从10%跳到20%。她又咬了两口，跳到35%。一瓶水喝完，跳到60%。
她把剩下的一包口粮塞进怀里，然后把二十枚银色硬币从布袋里数出来，丢给唐屿。
积分从1190掉到1170。唐屿接住硬币，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现在给梁晏之发消息。”她用袖口擦了擦嘴上的饼干渣，“说我已离开E区，正前往F区北部废墟。”
唐屿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抬起手腕激活了符文。暗绿色的光闪了三下——这次是三长一短，和之前给梁晏之报信时的频率不一样。她的脑子自动记录了这个新频率，标记为“汇报类信息”。
符文停了。等了大约十秒，又亮起来。唐屿盯着手腕看了两秒，说：“他回复了。原话是——‘继续跟踪’。”
继续跟踪。不是“杀了她”，不是“带她来见我”，是继续跟踪。梁晏之要的是她的动态轨迹，不是她的命。至少现在不是。
这和她的判断一致。
“告诉他你已跟上，我在F区北部废墟搜索物资。”
唐屿照做。符文闪完，对面没有再回复。
顾寻微站起来，走到仓库区的边缘，从这里能看到E区主街道的方向。远处那些暖黄色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她打开任务面板，用手指在虚空中滑动。
C级任务有三个在可接取范围内。第一个：收集变异植物样本，地点在E区东侧废弃温室，奖励八十积分。第二个：清除E区东部盗贼营地，奖励一百五十积分。第三个：护送商队从E区到D区检查站，奖励一百二十积分。
她把三个任务一口气接了。面板上的任务列表变成了三行，每行后面跟着一个倒计时——最长的七十二小时，最短的三十小时。
“三个任务？”唐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操作界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语气，“你不休息？”
“休息不会涨积分。”
她把任务列表最小化，在脑中开始跑路线模型。三个任务的地点分布在E区东侧和北侧，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最优路线是先北后东再折返——盗贼营地最远，但打完之后能拿到装备补给；护送商队的路线刚好从盗贼营地附近经过，可以在完成任务后直接加入商队；变异温室在商队路线的终点附近，顺路就能做完。
“先打盗贼营地。”她把铁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打完刚好赶上商队出发的时间窗口。”
唐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已经学会了不在她的决策上浪费时间。
两人沿着仓库区的边缘往北走。E区的建筑在这里开始变得稀疏，路面的石板被野草顶裂了，两边的房子窗户都是黑的，有的门口还贴着褪色的封条。偶尔有一两个玩家从远处路过，看见他们的方向是朝废弃区走，就收回目光继续赶路了。没有人会去废弃区找麻烦——那里什么都没有。
盗贼营地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后面。顾寻微趴在一个土坡上往下看了五分钟，大脑的扫描功能把营地里的情况全摸清了：六个盗贼NPC，血量都在100左右，两个拿弩的站在屋顶，四个拿刀的在地面巡逻。营地里堆着几个木箱，其中一个箱子的缝隙里露出半截剑鞘——至少是精铁级别的武器。
“你在上面。”她指了指土坡后面的一个位置，对唐屿说，“用弓射屋顶那两个弩手，射完就蹲下，别露头。”
“你呢？”
“进去。”
唐屿没再问了。他爬到土坡后面，从背上摘下短弓，搭上箭。顾寻微等他的箭射出去——第一箭命中左边弩手的胸口，弩手从屋顶滚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右边弩手反应过来，转身朝唐屿的方向瞄准，她已经冲到了营地边缘。
铁剑挥出去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剑更快。剑刃砍进一个盗贼的脖子，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她一脸。系统提示跳了一下：淘汰盗贼NPC，积分+10。
不是一百，是十。这些盗贼是NPC意识体，不是真实玩家。
地面上的四个盗贼同时朝她涌过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废弃加油站里来回弹。她用铁剑格挡住第一刀，借着反震的力量侧身，让过第二刀，铁剑从下往上捅进了第三个盗贼的下巴。又一个十积分。
屋顶掉下来的那个弩手没死透，趴在地上朝她射了一箭。箭擦过她的小腿，划出一道血痕，血量从78掉到70。她没低头看，一脚踩住弩手的手腕，铁剑往下一送。
四十积分到手。
唐屿从土坡后面探出头，射了一箭，钉在最后一个盗贼的肩膀上。那个盗贼转身去追他，顾寻微从后面追上去，铁剑从后背捅进去，剑尖从胸口穿出来。
系统提示连续跳了六次，总积分增加了六十。
营地里安静了。她蹲下来翻那些木箱。第一个箱子里是一把精铁短剑，攻击力28，比她手里这把卷刃的铁剑好太多。第二个箱子里有两瓶治疗药水和三天的口粮。第三个箱子是空的，但有夹层——她用剑尖撬开夹层，里面躺着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D区仓库·07”。
系统提示：“获得特殊道具‘D区仓库钥匙’。该道具关联隐藏任务，需在D区触发。”
她把钥匙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张半烧毁的照片放在一起。精铁短剑别在腰间的另一侧，原来的铁剑也没扔——两把剑比一把剑好，万一再卷刃了还有个替补。
唐屿从土坡上滑下来，把她剩下的战利品翻了翻，拿了一瓶治疗药水和一天的口粮。他没问，她也没说。在这种地方，不问就代表着“我相信你会给我应得的那份”。
两人从盗贼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E区的穹幕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那些不眨眼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顾寻微在最前面走着，唐屿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大约半小时，唐屿突然开口。
“你不怕我下次真的背叛你吗？”
她没停，也没回头。脚下的碎石路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只猫在叫，声音很尖。
“怕。”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起伏。但唐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承认。
“但你的背叛在我的计算范围内。”她继续说，低下头把腰间的精铁短剑换了个位置，剑鞘太长，走路时老磕大腿，“你什么时候会背叛，在什么条件下会背叛，背叛后会做什么——这些我都算过。”
“结果呢？”
“结果是你有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在积分达到两千时背叛我。”
唐屿的脚步停了。
她也停了，站在路中间，转过身看着他。唐屿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不是害怕，是被人算准了之后的那种不舒服。
“但你也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不会。”她补了一句，“我看重那个百分之三十七。”
唐屿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用鞋尖踢开地上的一块碎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六十三。”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小，“你是算出来的还是瞎说的？”
“算出来的。”
“用什么算的？”
“你的行为数据、积分增长速度、你对永恒回廊的渴望程度、你欠我的人命账。”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份算法报告的输出结果，“这些因素加权之后，六十三。”
唐屿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废弃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灰，在空中旋了一个小圈又落下来。远处D区方向传来一声很长的汽笛声，像轮船的号角，但在这个没有海的地方显得很突兀。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颗符文石头，暗绿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你有没有算过，”他没有看她，是在看那颗石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背叛你了，你会杀我吗？”
她没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精铁短剑的剑鞘磕在大腿上，每走一步就响一下。唐屿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上来，脚步声先是急促的，走了几步之后慢下来，恢复到三步远的距离。
手腕上的符文闪了一下。
唐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按灭了它。动作很快，但她看见了。她的脚步没停，节奏没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调整。只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又并拢，像是在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