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集结点在E区北侧的一个旧货站里，三辆平板货车排成一列，车上堆着用油布盖住的货物箱。赶车的是三个NPC，表情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动作也像上了发条一样——解绳子、检查车轮、喂马，每个动作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顾寻微到达的时候，商队首领正在车头抽烟。那是个四十多岁的NPC，嘴里叼着烟斗，烟斗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音说：“护送任务接了？路上有劫匪，死了不赔。”
“接了。”她调出任务面板确认了一下，护送路线是从E区旧货站到D区检查站，全程要穿过枯骨峡谷。地图上那段路的图标是红色的，标注着“高危”。
唐屿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商队的货物，压低声音说：“这种护送任务通常都有埋伏。劫匪知道商队路线和时间，专门等着。”
“我知道。”
她走到商队的中段，把长刀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上的蓝光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摸上去冰凉。她把长刀插回去，爬上一辆货车的货箱，坐在油布上面。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同时看到前方、两侧和后方。
唐屿坐在商队的最后一辆货车上，短剑放在膝盖上，不说话。
商队在半小时后出发。
从旧货站到枯骨峡谷入口的路段是开阔的碎石地，两边什么都没有，一眼能看到几百米外。顾寻微坐在货箱上，视线在四周来回扫，大脑的扫描功能一直开着。这个路段太开阔了，不适合埋伏，但她没有放松——酒馆那次的经验告诉她，在这里活下来的唯一方法，是把每一秒都当成下一秒就会死来过。
四十分钟后，商队进入了枯骨峡谷。
峡谷两侧是十几米高的土石山壁，山壁上长着干枯的灌木，灰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面变窄了，只够一辆货车通过，两侧的山壁像两堵墙一样把人夹在中间。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裂缝，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顾寻微从货箱上站起来，左手搭在长刀的刀柄上。
大脑的警报在大约三秒后响起，不是那种渐强的预警，是突然炸开的。
四组红色轮廓。
两个在山壁左侧的灌木丛后面，一前一后，相隔大约十米。一个在山壁右侧的一块巨石后面，半蹲着。还有一个在正前方路面的转弯处，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四人的分布呈口袋阵型——前方一人堵路，两侧各一人夹击，后方一人断后。标准的峡谷劫杀阵。
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弹出了四人的数据：
K序列。和她一样，是实验体编号。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转向身后。
唐屿在她后面那辆货车上，正低头擦短剑，没发现异常。
“唐屿。”
他抬头。
“前方有埋伏，四名玩家。”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假装没发现，等他们先动手。”
唐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剑，动作没变，但手心已经在出汗了。她看见他握剑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商队继续往前走。
第一支箭是从左侧山壁射出来的，目标是商队第一辆货车的车夫。箭矢从车夫的后颈穿入，从喉咙穿出，车夫的身体往前一栽，从车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马被惊了，嘶叫着往前冲，第一辆货车歪歪扭扭地撞上了山壁，货物从车上滚下来，油布散开，露出里面的木箱。
商队停了。第二辆货车的车夫在尖叫——不是NPC那种机械重复的声音，是真人玩家伪装成的NPC发出的尖叫。她的大脑瞬间捕捉到这个细节，但没时间去处理。
四名伏击玩家从藏身点冲了出来。
左侧山壁先下来两个，K-3341和K-4122，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手持双手斧，斧刃上全是缺口，每一道缺口都嵌着干涸的血痂。后面那个用的是铁剑，剑身上有锈迹，但剑尖磨得很亮。右侧巨石后面的N-8701跳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手里是一把钉锤，锤头上焊了几颗铁钉。前方排水沟里的P-0023冲在最前面，短刀反握，刀刃向内，这是暗杀的握法，但他在正面冲锋时用这个握法，说明他习惯近身抹喉。
顾寻微从货箱上跳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金色弹窗在视野中闪烁：“检测到规则漏洞——是否启用‘策略覆写’？今日可用次数剩余：2/3（第15章击杀首领时未使用覆写，次数仍为3次，第14章未使用，第13章重置后3次，第15章未用，此处为当日第二次使用？需修正：昨日午夜重置后应为3次，盗贼营地未用，现为第一次使用）”
她点了是。
这次她选的改写参数和之前都不一样——武器攻击范围。长刀的默认攻击半径是一点五米，她把那个数字改成了二点五米。一米的变化在数据上很小，但在实战中是生与死的距离。
双手斧最先到。K-3341的斧头从她头顶劈下来，她没躲，长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在到达斧柄之前就切进了K-3341的腹部。攻击半径增加的一米，让她在对方的斧头落下来之前，就先把刀刃送进了他的身体。
K-3341的血量从一百五跳到了零。系统提示和死亡同时发生。
她拔刀，转身，长刀的轨迹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K-4122刚冲到位置，铁剑还没举起来，刀刃就扫过了他的脖子。两刀，两个人，两秒钟。
系统提示：“淘汰玩家两名，积分+200。当前积分：1626。”
N-8701和P-0023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是胆小鬼，但两个队友在两秒内被砍倒，任何人都会停下来评估局势。N-8701往后撤了半步，钉锤举到胸口高度，进入防御姿态。P-0023没有退，他在往前挪，一步，两步，短刀仍然反握，重心压得很低，这是准备扑击的前置动作。
她没给他扑的机会。
长刀朝P-0023的正面劈过去，他侧身躲开，刀刃劈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砍出一道沟。但他躲开的那一瞬间，左肋完全暴露了。她松开长刀，用左手从背后抽出铁剑，捅进了他的左肋。
P-0023的血量从一百四掉到六十，他没有死，往后退，捂着伤口跑。她没追，因为N-8701从侧面冲过来了，钉锤朝她的头部砸。她蹲下去，钉锤从头顶抡过去，带起一阵风。蹲下去的同时右手重新握紧长刀，从下往上刺，刀尖从N-8701的下巴捅进去，从头顶穿出来。
系统提示：“淘汰玩家一名，积分+100。当前积分：1726。”
P-0023跑了大约二十米，被唐屿截住了。唐屿的短剑从他后背捅进去，他扑倒在地上，往前爬了两下就不动了。
系统提示又跳了一次：“淘汰玩家一名，积分+100。当前积分：1826。”
峡谷里安静了。商队的马还在叫，车夫已经死了两个，剩下的那个蹲在车底下发抖。油布散落了一地，木箱从车上滚下来，有的摔碎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是粮食，小麦和大米，混着泥土。
系统提示：“C级任务‘护送商队通过危险区’已完成。任务奖励：120积分。当前积分：1946。”
顾寻微把长刀插回腰间，蹲下来翻尸体。K-3341身上有两瓶治疗药水，K-4122身上一瓶，N-8701身上一瓶，P-0023身上什么都没有，但短刀还不错，攻击力20，刀刃很新。她把短刀捡起来扔给唐屿。
唐屿接住短刀，在手里掂了掂，把自己那把旧短剑换下来，新短刀插进腰间的皮套里。旧短剑他没扔，插在了靴筒里。
她还在翻。K-3341身上还有一袋箭矢，四十支，她把箭袋背在肩上，原来的箭袋已经快空了。三瓶药水揣进怀里，加上之前的两瓶，现在有五瓶。
峡谷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糊在她脸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掌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K-3341溅上去的。
唐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尸体。他盯着K-3341脸上那张还没完全僵硬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你刚才那两刀，”他说，声音有点涩，“一刀一个，连停都没停。”
“他的斧头比我的刀慢。”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地上，正在把箭袋的盖子扣好。
“不是慢的问题。”唐屿咽了口唾沫，“是你们同时出手，你杀他的时候他的斧头离你还有一米。你的刀够不到他，但就是够到了。”
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唐屿没再问了。他已经在往下水道那次之后学会了，有些问题不是不能问，是问了也得不到回答，或者得到的回答会让他更不舒服。
商队的最后一个车夫从车底下爬出来，站在路中间，茫然地看着散落的货物，像一台需要重新启动的机器。顾寻微走到他面前，把一袋粮食从地上捡起来丢回车上，然后指了指D区的方向。
“走。”她说。
车夫眨了眨眼，爬上马车，拍了拍马背。马喘了口气，拉着车开始往前挪。
顾寻微跟在车后面走，长刀的刀鞘磕在她左胯上，一下一下的。她伸手扶住刀柄，刀鞘不再晃了。峡谷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头顶那道灰白色的裂缝越收越窄，风从前面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
唐屿跟在后面，把新短刀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复了好几次。刀鞘口的皮子有点紧，插进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咔”，拔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试了七八次，直到插拔都顺滑了，才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前面那辆货车的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颠了一下，一个木箱从车上滑落，砸在地上摔成两半。大米洒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在灰黄色的路面上格外刺眼。
顾寻微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洒出来的大米拢成一堆，捧起来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唐屿站在旁边看着，没动手帮忙，也没催。
她把箱子合上，抱起来放回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继续往前走，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和土。
峡谷深处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被人掐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