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区东部的森林和F区的废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死法。F区是灰白色的，到处是水泥和铁锈，空气里一股腐烂的甜臭。这片森林是墨绿色的，树木高大得看不见顶，树冠把穹幕的光全挡住了，地面上只有斑驳的光斑在晃。空气潮湿，闷热，像被人按在了一块湿毛巾里。
顾寻微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盯着前方二十米处那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三株植物，每一株都有半人高，茎秆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通体紫黑色，表面上布满了细小的倒刺。茎秆顶端是一个球状的花苞，花苞没开，但缝隙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血管。
变异曼德拉草。任务说明上写着：采集三份花苞样本，每株只能采一份，采集后植株会枯萎。
但她没有急着冲出去。
大脑的扫描功能在空地上一圈一圈地转，把三株植物的位置、间距、周围的地形全都标了出来。三株植物呈三角分布，每株之间的间隔大约五米。每株植物的触手——从根部延伸出来的藤蔓，长约三米——覆盖范围是一个直径六米的圆。三个圆的边界在中心区域重叠，形成一个大约两米宽的重叠区。任何进入重叠区的人，会被三株植物的触手同时攻击。
强行采集的结果是同时面对三条触手，每条触手的攻击力她刚才扫描过了——120的血量，攻击力中等，但触手数量多，三株加起来至少九条藤蔓，她扛不住。
“你在看什么？”唐屿趴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视线在空地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出来。
“攻击模式。”她盯着空地上那三株植物，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闭上眼，在大脑里回放刚才扫描到的数据。触手的伸缩频率，每株植物之间有大约零点三秒的时间差，不是同时收缩的。左侧那株先收，零点三秒后中间那株收，再过零点三秒右侧那株收。然后同时伸展，循环。
她睁开眼。
“每隔十五秒，所有触手会同时收回茎秆内部，持续一秒。”她把长刀从腰间抽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代表三株植物，“一秒的窗口，够冲到中心位置，采集，退出来。但窗口只开一秒，差零点一秒都会被触手缠住。”
唐屿盯着地上那个三角形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那三株植物。他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再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饵。”顾寻微把长刀插回去，从背上摘下短弓，递给唐屿，“你用箭射左侧那株的花苞，吸引它的注意力。它被射中之后，触手的收缩节奏会乱，窗口会从一秒延长到一点五秒。”
“你怎么知道会延长？”
“因为植物的攻击节奏是靠花苞控制的。花苞被击中，控制信号会中断零点五秒。”
她说得很肯定，像在念说明书。唐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接过短弓，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准左侧那株曼德拉草的花苞。
顾寻微从树干后面站起来，猫着腰走到空地边缘，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射。”
箭矢飞出去，正中左侧那株花苞的侧面。花苞里的暗红色光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灭了。植物的茎秆猛地一抖，所有触手在同一瞬间收缩回了根部，比正常节奏早了零点几秒。与此同时，中间和右侧那两株的触手也收了，但不是同步的，中间那株慢了零点二秒，右侧那株慢了零点四秒。
收缩窗口打开了。
顾寻微从灌木后面冲出去。她踩在空地上的脚步声被厚厚的腐殖层吸收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五米的距离，她用了不到一秒。冲到中心位置的时候，中间的触手已经开始伸展了，右侧那株的触手已经伸出了一半。
她蹲下来，长刀横切，砍断了中间那株的主茎。茎秆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新鲜的白萝卜。花苞从茎秆上滚落，她左手接住，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系统提示：“变异植物样本，已采集1/3。”
触手从右侧扫过来，她往左扑倒，贴着地面滚了一圈，触手从她头顶扫过，带起的气流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停，从地上爬起来，朝右侧那株跑。中间那株被采了之后触手已经不动了，右侧那株的触手还在疯狂挥舞，但节奏是乱的——之前被唐屿射中的那株的节奏错乱影响到了它，它们的根系是连在一起的。
她跑到右侧那株跟前的时候，它的触手刚好全部缩回去，准备进行一次新的伸展。她在缩回的间隙里砍断了它的主茎，捡起花苞塞进布袋。
系统提示：“变异植物样本，已采集2/3。”
左侧那株被唐屿射中的花苞这时候已经恢复了暗红色的光，触手开始重新伸展。但她的节奏卡得刚好——触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左侧那株面前。长刀从下往上撩，砍断了最后一株的主茎。
系统提示：“变异植物样本，已采集3/3。C级任务‘收集变异植物样本’已完成。任务奖励：80积分。当前积分：2026。”
三株植物几乎同时枯萎了。茎秆从紫黑色变成灰白色，像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碎了。花苞里的暗红色光完全熄灭，变成了三团干瘪的黑色球体，躺在她的布袋里，像三颗被烤焦的核桃。
唐屿从树干后面站起来，短弓还攥在手里，弓弦还在微微震动。他看着空地上那三堆灰烬，又看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你刚才的操作像是看过源代码一样。”
她没回答。
因为确实看过。在F区废料场杀死最后一只野狼、触发记忆裂缝的时候，她的大脑不止是收到了照片和感官数据的矛盾，还收到了别的东西——一些代码碎片，从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其中一片就是植物的攻击参数。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记得一串数字：收缩间隔15.00秒，伸展持续1.00秒，花苞受击后控制信号中断0.53秒。现在她用上了。
她把布袋的绳子系紧，挂在腰带上。三颗干枯的花苞在袋子里互相碰撞，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空地上的灰烬被风吹散了，露出下面的黑色泥土。泥土里有一些细小的白色根须，还在微微蠕动，像虫子在土里钻。她盯着那些根须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回E区交任务。”她说，转身往森林外面走。
唐屿跟在后面，把短弓还给她。她把弓背在肩上，弓臂上沾了泥土，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
森林里的光线很暗，树冠太密了，穹幕的光透不下来。地面上全是腐烂的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甜味，混着腐烂的木头和泥土的气息。
她走了一段，停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大脑的扫描功能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不是敌人，不是怪物，是一个数据流。很细，像一根蛛丝，从森林深处某个方向延伸过来，连接到她头顶的ID标签上。
有人在追踪她的数据。
不是梁晏之。梁晏之的方式更直接，他会在她面前出现，会说话，会微笑，会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按下恰到好处的开关。这种追踪方式太粗糙，太笨拙，像是某个小角色在用低级的追踪道具。
她没有去找那个数据流的源头，也没有尝试切断它。她只是在大脑里标记了它的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之后，那条数据流自己断了。像是追丢了她，或者放弃了。
森林的边缘到了。树木变矮了，穹幕的光重新出现，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一下眼，站在最后一棵树的阴影里，看着外面的碎石路。碎石路的尽头是E区的边缘建筑，那些房子的窗户里亮着灯，烟囱冒着烟，有人在里面活着。
唐屿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的新短刀插在腰间的皮套里，皮套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被他的汗水浸成了深褐色。他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纹路上来回摩挲。
“下一步呢？”他问。
她没回答。她从腰间解下那个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三颗干枯花苞，又系上了。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半烧毁的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森林里传来一声很短的鸟叫，像是某种警告。她回头看了一眼森林深处，树冠之间的缝隙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一层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