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整点的系统广播来得毫无征兆。
顾寻微刚从森林边缘走出来,脚踩上碎石路的那一秒,头顶的穹幕突然变成了血红色。不是渐变的,是瞬间切换的,像有人按了一下遥控器。红光把整片E区的边缘都染成了暗红色,连唐屿的脸看起来都像在流血。
“S级赛季第一阶段通报。”广播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自由猎杀期结束倒计时:两天。”
两天。她在脑子里记下这个数字。
“当前存活玩家数量:9,857,431,109。”
九十八亿五千多万。从十亿开局到现在,已经死了一亿四千多万。她不知道这个数字该让她感到安心还是不安——安心是因为有这么多人死在了她前面,不安是因为剩下的人里,没死的都是不好杀的。
“第一阶段结束后,积分榜前一百名将获得第二阶段特权。特权内容将在第二阶段开启时公布。”
唐屿的肩膀绷了一下。她注意到了。
“特权内容”这四个字在伊甸域里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保命的东西,要么是杀人的东西。前一百名能拿到的东西,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
顾寻微停下脚步,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调出积分榜。光屏在眼前展开,头顶的红光映在光屏上,把那些数字染成了暗红色。她从后往前看。
第100名,积分12,000。
她的目光钉在那个数字上,钉了大约两秒。然后她开始往上翻。第99名,12,050。第98名,12,100。越往上数字越大,每差一名就多出几十分到几百分,到了第50名已经跳到了五万多,第20名过了十万,第10名过了三十万。
第1名。
她看见了那个数字,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1,240,000。
一百二十四万。ID:S-0001。名字栏是空的,只有一串编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梁晏之。一个人杀的积分抵得上她从第2名到第100名加起来的和。
唐屿凑过来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百二十四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点干,“他一个人杀了一万两千四百个真实玩家。”
十二万四千。不对,她心算了一下——淘汰真实玩家得100积分,一百二十四万积分需要淘汰一万两千四百个真实玩家。赛季才开始不到六天,梁晏之一天杀了两千多人。这不是在打游戏,这是在开工厂。流水线式的死亡。
她关掉光屏,闭上眼睛,在黑暗的视野里跑了一个模型。
目标:两天内进入前100名。当前积分2026,目标12000。差距——9974。
两千积分,四天。不,是两天。每天需要净赚4987积分。C级任务一次给80到150积分,她就算不吃不喝一天做二十个任务,也只能攒到三千,还不够。而且E区的C级任务一共就那么几个,做完了就没了。
D级任务?她在任务面板上翻了一下,E区现阶段没有D级任务开放,需要等到第二阶段。B级任务需要贵族等级才能接,她现在还差两级。卡住了。
她把数据从脑子里清理掉,睁开眼,发现唐屿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会解读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焦虑,是一种介于犹豫和决定之间的表情。
“E区有个地下竞技场。”唐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是在看自己的鞋尖,“赢一场奖励五百积分,连胜翻倍。但风险很大,输了扣除同等积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死。”唐屿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秒,又移开了,“竞技场的规则是积分赌积分。你有多少积分,对手就有多少。你赢了你拿他的,他赢了他拿你的。输光积分的人,竞技场会把他交给观众处理。观众怎么处理,你不用知道。”
五百积分一场,赢了翻倍。她在脑子里的那个模型上快速修改参数——第一场500,第二场1000,第三场2000,三场连胜就是3500积分。再加上她现有的2026,四场就能过万。
模型跑出来的结果是可行的。但风险参数在模型里是红色的——高风险,高回报。输一场就清零,甚至死亡。
“在哪里?”她站起来。
“你需要休息。”唐屿也站起来了,但没有往前走,“你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几块饼干,睡了不到三小时。”
“还有两天,前一百名要一万二。我不够。”她迈步往前走,碎石子在鞋底下发出嚓嚓的声音,“竞技场在哪里?”
唐屿站在原地没动,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E区主街道地下,入口在酒馆后面的巷子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答应。”
“你还没听我说。”
“不管你让我答应什么,我不会承诺。”她头也没回,“因为如果我需要打破承诺才能活,我会打破。”
唐屿又叹了口气,跟上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E区边缘的碎石路上,头顶的红色穹幕在慢慢褪色,从血红色变成暗红色,再变成深紫色。系统广播结束后,E区主街道的方向传来了更多的喧嚣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积分榜的公布让所有人都在算自己的命。
走出一段,顾寻微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唐屿。
“发消息。”
唐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抬起手腕激活符文,暗绿色的光闪了三长一短——这是她和唐屿约定的假消息模式,告诉梁晏之她还在F区北部废墟。
符文闪了几下,对面回了一条。唐屿看了一眼,说:“他说‘收到,继续监视。’”
顾寻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另一块递给唐屿。唐屿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她嚼着饼干往前走,饼干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碎石路的尽头是E区主街道,灯光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主街道上的人比白天多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看积分榜,有人在讨论特权内容,有人在低声商量什么。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头顶飘着的“K-0017”编号,眼神变了。但没有动手。在E区主街道上动手会触发警卫NPC,没人想在自由猎杀期结束前两天被系统砍死。
酒馆在两条街之外。她绕到酒馆后面,那条巷子和她上次突围时跑过的后巷是同一条。巷子尽头的地面上有一道铁门,铁门上焊着一个把手,把手上系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色。
唐屿走到她前面,抓住把手,把铁门往上拉。门轴转动的声音很大,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门下面是向下的台阶,台阶很陡,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样——这是故意设计的,让人踩不稳。台阶尽头透出昏黄色的光,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涌上来,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站在台阶入口往下看了一眼。大脑红色轮廓扫了个半圆,下面至少四十个人,战斗力指数从30到110不等。
唐屿站在她身后,手搭在短刀刀柄上。“你确定?”
她没有回答。她把长刀从腰间抽出来半截,看了看刀刃上的蓝光,又插回去了。然后把短弓的弦又紧了一下,箭袋的盖子扣好。五瓶治疗药水在怀里挤在一起,瓶身碰撞发出很轻的叮当声。她拍了拍腰间那个装着三颗干枯花苞的布袋,确认它系紧了,不会在打斗时掉出来。
做完这些,她把手从装备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十指张开又并拢,反复了两次。
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来,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台阶上方的红布条被风吹了一下,在昏黄的灯光里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