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一共二十三级，每一级高度都不一样。顾寻微踩到第三级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规律，于是不再看脚下，让身体自动去适应那些不规则的高度差。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步伐均匀得像在平地上走。
地下竞技场比她想象的大。
废弃剧院的地下室被打通了，整个空间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穹顶很高，上面吊着几十盏油灯，油烟在天花板上熏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中间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擂台，直径大约十米，擂台边缘围着铁栅栏，栅栏上挂着干涸的血渍。擂台周围是一圈圈的台阶式观众席，粗粗一数能坐三四百人，现在坐了七成满，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往擂台上扔东西。
空气浑浊，混着汗味、酒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腥味。顾寻微站在入口处，用了两秒钟适应这种味道，然后开始扫描。
大脑的红色轮廓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四十二个观众，八个站在擂台周围疑似安保的人，台上站着一个——主持人。主持人是NPC，穿着黑色燕尾服，脸上的表情固定在一个夸张的笑容上，嘴角的弧度不会变，像被胶水粘住了。
她穿过人群往擂台方向走。有人认出了她头顶的“K-0017”编号，吹了声口哨，有人喊了一句“漏洞体来了”，但没有人动手。竞技场有自己的规矩——在场外动手的人会被安保扔出去，积分清零。
主持人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个弧度，声音洪亮得不像正常人：“新面孔！K-0017，积分2026，装备长刀、短弓，奴隶级。”他顿了顿，似乎在看某个看不见的屏幕，“报名费一百积分。”
她付了。积分从2026跳到1926。主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牌递给她，上面刻着数字“47”，是她的出场序号。现在擂台上的战斗是第三十九场，她还有四场要等。
唐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短刀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放松，但手指一直在敲刀鞘。
轮到第四十七场的时候，观众席上的喧哗声突然大了。主持人站在擂台中央，手臂张开，声音拔高了八度：“第四十七场！挑战者K-0017，积分2026，奴隶级。守擂者——”他拖长了声音，“K-3412，连胜三场，积分4150，平民级。观众下注赔率：挑战者一赔八，守擂者一赔一点二！”
一赔八。几乎没人押她赢。
顾寻微从选手通道走上擂台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站在铁栅栏里面了。K-3412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一倍，胳膊比她大腿粗。光头，没有眉毛，脸上全是横肉，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皮甲，露出两条布满纹身的胳膊。手里攥着一把战斧，斧刃上有三道很深的缺口，每道缺口都是不同颜色的——最旧的那道嵌着黑褐色的干血，中间那道是暗红色的，最新的那道还是鲜红的。
K-3412看着她，咧嘴笑了。缺了四颗牙，黑洞洞的缺口像四个小窟窿。“奴隶级？一千九百分？你他妈来送死的？”
她没有回答。她在看他站立的姿势。双脚分开比肩宽，重心在双脚之间偏前，这是进攻型的站姿，但他的左腿比右腿更用力——说明他的惯用发力腿是左腿，所有重击都从左边起势。
大脑弹出了完整数据：【战斗力指数：110】比她在下水道杀的那只腐食兽王还高，比酒馆里任何一个玩家都强。但没有到问号的程度。可以打。
铁栅栏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响。
主持人退出擂台，站到铁栅栏外面，举起右手，落下。
K-3412先动。战斧从他的左肩后方抡起来，划了一个半圆，朝她的头顶砸下来。斧刃破空的声音很低，像风穿过一个很窄的缝隙。她没挡，往右撤了一步，斧刃砸在擂台上，石板的碎片飞起来，划破了她的脸颊。
血量从82降到80。
一道裂缝从斧刃落点向两端延伸，把擂台的石板劈成了两半。攻击力至少是长刀的两倍。这种武器不能硬接，接一次手就废了。
K-3412拉起了第二次攻击。这次是从右往左横扫，目标是她的腰。她蹲下去，斧刃从头顶扫过去，削掉了三根头发。蹲下去的同时她的大脑在计数——一，二。
第三次攻击是竖劈，比第一次还猛。她往后跳了半步，斧刃劈在她脚尖前方五厘米的位置，石板又裂了一道。
三次攻击之后，K-3412的斧头没有立刻举起来。他喘了一口气。
零点八秒。
她看见了。三次攻击之后有一个僵直窗口，零点八秒，不长，但够她做一件事——从他左腿绕到他的背后。她在那零点八秒里动了，不是冲，是滑，脚步贴着地面，身体压得很低，从他的左侧绕到了他的身后。
K-3412转过身来，斧头又举起来了。但他的左腿明显比刚才慢了——第一次横扫之后他的左膝有一个多余的抖动，那是肌肉疲劳的信号。他在前三场比赛里消耗了不少体能，现在只是靠惯性在打。
连续攻击又开始了。劈、扫、劈。三下。僵直。她在僵直窗口里又绕了一次，这次不是绕到背后，是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短弓的射程边缘。
从背上摘下短弓，搭箭，拉弦，松手。这四个动作在一秒内完成。箭矢射进了K-3412的左大腿，不是要害，但位置刚好——股四头肌的中间，那里是发力的核心肌肉。箭矢钉进去，他的左腿立刻软了一下，重心往右偏，整个人的攻击节奏全乱了。
K-3412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箭，拔掉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流。他的眼睛红了，斧头举得比以前更高，劈下来的力气比以前更大，但准头差了。第一刀劈在她右边半米的地方，第二刀劈在她左边半米的地方，第三刀——她没等第三刀劈完，在他斧头举到最高点的时候冲进了他的内围。
长刀出鞘。刀刃从下往上撩，砍在K-3412的右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被观众的叫喊声淹没了。战斧从他手里脱落，砸在地上，和石板碰撞发出的声音很脆。
斧头落地的瞬间，全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了。
“她他妈在遛他！”
“奴隶级遛战士？”
“操，我的积分！我押了守擂者！”
K-3412左手捡起战斧，单手握持，疯狂地挥舞。没有章法，没有节奏，只有蛮力。他的左手力量只有右手的三分之二，斧头挥出来的轨迹歪歪扭扭，她几乎不需要计算就能躲开。
一、二、三。
三次之后，僵直窗口再次出现。左手的僵直比右手更长——一点一秒。她在那一秒里跨出一步，长刀从K-3412的肋骨之间刺进去，刀尖穿过皮甲、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她没有捅穿心脏。刀尖停在那里的原因是——K-3412的血量已经归零了。
系统提示在视野上方闪烁：“竞技场对战胜。K-0017获得500积分。当前积分：2426。”
K-3412的身体往前栽，她侧身让开，他脸朝下砸在石板上，没有动。战斧从他手里滚出去，撞在铁栅栏上，发出当的一声。
观众席上有人在喊她的编号。不是骂声，是欢呼。那些输了积分的人在骂，但更多的人在喊“K-0017”，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她站在擂台中央，脸上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唐屿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拳头举过头顶，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喊什么，但因为太远了听不清，只能看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主持人走回擂台中央，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个弧度，但声音里的兴奋像是真的，又像是被写好了程序。“K-0017，是否继续挑战下一场？当前连胜一场，下一场胜利将获得750积分，失败扣除500积分。”
连胜一场，基础奖励五百，第二场七百五，第三场一千一百二十五，翻倍叠加。这个公式她在报名之前就算过了。连胜三场，总积分能到四千以上。连胜五场，能破万。
她看了一眼倒计时。
自由猎杀期还剩一天二十小时。前一百名需要一万两千分。她现在两千四百二十六分。
“继续。”
主持人朝观众席张开双臂，声音拔到了最高：“K-0017，选择继续挑战！下一场对手将在五分钟内匹配！观众可以重新下注！当前赔率——”
她没有听后面的。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瓶治疗药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头上化开，脸颊上那道口子开始发痒，血止住了。她把药水塞回怀里，然后把长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上的血还没干，她用拇指擦了一下，血抹在了手指上，黏黏的。
铁栅栏外面的观众还没有散去，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在大声讨论她的赔率，有人在往擂台上扔东西——不是砸她，是扔钱币。银色和铜色的硬币滚在石板上，叮叮当当的，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她没有捡，也没有看。
她把短弓从背上摘下来，检查了一下弓弦，没有松。箭袋里还有三十七支箭，够用。
唐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下来了，站在铁栅栏外面，两只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的嘴在动，这次她看清了他说的话。
“别死。”
她看见了，没有回应。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头，在擂台的角落里坐下来，把长刀横在膝盖上，等着下一个对手上场。石头是凉的，擂台的石板也是凉的，但观众席上那些人喊出来的气是热的，隔了这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种热度。
头顶的铁栅栏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久了发黑，火焰一跳一跳的，在擂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把长刀的刀刃翻了个面，蓝光在油灯下变成了暖黄色，像融化的铜。刀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碎片化的，断断续续的，像那张半烧毁的照片。她盯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然后把刀翻回去了。
铁栅栏的另一端打开了一扇门，有人在往里走。脚步声很重，两个人，不，三个。其中一个人走的节奏她认识。不是看过，是感知过——那种每步之间间隔完全相等的走法，在E区的酒馆里，在她刚进入E区的第一个小时。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软甲，手里没有武器，腰带上挂着两个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小皮袋。他身后站着两个护卫，全副武装。他的脸她在那座瞭望塔上见过，在三百米外，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现在距离十五米，她看清了。
不是梁晏之。是另外一个人。但这个人身上的气场和梁晏之是同一种——冷，稳，每一下呼吸都经过计算。他站在入口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铁栅栏，落在她身上。
她的大脑自动弹出了数据，但她没有看。她的视线停在了那个人腰带上挂着的一个小皮袋上——皮袋的口没有系紧，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布料，不是纸，是骨头。人的骨头，指骨，四节连在一起，像一串缩小了的珍珠。
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转身走进了观众席的阴影里，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消失在台阶上。
擂台上，主持人举起了手臂。
“第四十八场！挑战者K-0017，积分2426，当前连胜一场。挑战者——”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牌子，停顿了一下，然后读出了一个ID，“S-0037！”
铁栅栏对面，一个穿着黑色轻甲的人走上了擂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