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的对手从铁栅栏对面走进来的时候,观众席上有人吹了声口哨。那人很瘦,皮肤白得发光,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软甲,手里没有武器,但手指上套着三枚金属指虎,每枚指虎的尖端都磨成了锥形。他走路的步子很轻,脚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
敏捷型刺客。大脑弹出的数据里,他的力量指数只有40,但敏捷指数高达110。这种人不跟你硬拼,他会绕,会闪,会在你眨眼的零点三秒里从你的视线盲区刺出三刀。
主持人手臂落下,刺客动了。
他的身体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残影,不是真的残影,是速度太快导致人眼追踪不及的错觉。第一击从她的左侧袭来,指虎的锥尖直奔她的太阳穴。她的大脑在攻击启动前的零点一秒就运算出了轨迹——侧头,锥尖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在耳廓上割出一道细口。
她挥刀,长刀横扫,砍空了。刺客已经绕到了她的背后。第二击朝她的后颈刺来,她往前扑倒,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的时候刺客的第三击已经到了面前。这一次她没躲,用长刀的刀身格挡,指虎撞在刀面上,火星四溅。她的手腕震得发麻,长刀差点脱手。
不行,速度追不上。
金色弹窗在视野边缘闪烁。她点了启用,这次的改写参数和上次一样——感知速度提升两倍。世界变慢了。刺客的动作在她眼里不再是一道残影,而是变成了连贯的轨迹线,每一条线都有起点、中点和终点。她能看见他的指虎从哪个角度刺过来,能看见他的重心在哪个瞬间偏移,甚至能看见他下一次变向时脚掌会往哪个方向转。
刺客第四次变向,从她的右侧突进。她这次没有等,提前往左跨了半步,长刀从下往上刺,刀尖刺进了刺客的右肩。刺客的血量从一百四掉到六十,他往后退,想拉开距离,但她不给他机会。感知加速的时间窗口只有十五秒,她必须在十五秒内结束战斗。追上去,横扫,砍腿。刺客跳起来躲开了第一刀,但在空中无法变向,她在他的落点处等着,长刀刺进了他的腹部。
系统提示:“竞技场对战胜。K-0017获得750积分。当前积分:3176。”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比第一场大了。有人在喊“漏洞体”,有人跟着喊,声音从稀稀拉拉变得整齐。唐屿站在铁栅栏外面,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白得像骨头。
第三场的对手是盾战士。那人举着一面比她整个人还宽的塔盾,盾面上焊着三层铁皮,最外面那一层上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迹。他的武器是一把短锤,锤头有成年人的拳头大,表面布满凸起的铆钉。
盾战士的战斗方式只有一个字——推。他举着盾往前走,不躲,不跑,不怕你砍。因为她砍不动。长刀砍在塔盾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盾面连变形都没有。他每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擂台就那么大的地方,退了四步,她的后背已经贴上了铁栅栏。
她停下来,开始砍同一个位置。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塔盾上开始出现一道裂缝,不大,但够了。她在砍第四刀的时候用了策略覆写——这次选的参数是武器破甲属性,临时提升百分之二百。长刀的刀刃上冒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第四刀砍下去,塔盾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盾战士愣了一瞬,锤子举到一半,她的长刀已经从他的颈侧砍了进去。
系统提示:+1000积分,总积分4176。
第四场的弓箭手比她预想的简单。对方站在擂台的另一端,箭矢连珠炮似的射过来,她只需要左右移动,让那些箭矢落在身后。擂台的灯柱和铁栅栏提供了足够的掩体,她绕了两圈,等对方的箭袋空了,从灯柱后面走出来,一刀砍断了他的弓臂。弓箭手举手投降。+1250,总积分5426。
第五场的元素使站在擂台中央,双手在胸前画着复杂的法阵,火焰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火球。她的大脑弹出了技能数据——火球术,锁定类法术,只要被锁定就无法闪避。
无法闪避。这四个字在她的认知里是不存在的。没有什么无法闪避,只有参数没调对。
她启用了当日最后一次策略覆写,选了一个她从没试过的参数——自身移动轨迹。从线性改为随机值。这意味着她的移动不再是可以被预测的直线或弧线,而是每一次变向都像掷骰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往哪走。
火球从元素使的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追踪着她。她的脚步在擂台上跳出一个不规则的Z字形——左三步,右两步,后退一步,前冲两步。火球在她身后追了三秒,然后偏离了方向,撞在铁栅栏上炸开,火焰溅了观众席前排的人一身。
元素使在施放第二个法术的时候,她已经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了。长刀砍断了他的法杖,刀尖停在他的喉咙前。元素使看着那截断掉的法杖,咽了口唾沫。
+1500积分,总积分6926。
五连胜。六连胜。七连胜。八连胜。
第六场的对手是一个双刀客,被她用长刀的优势距离控制在两米之外,三刀砍翻。+1750,总积分8676。第七场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剑士,但对方的剑比她短,她在格挡了十二次之后抓住一个破绽反击,+2000,总积分10676。第八场是一个盗贼,隐身技能被她的大脑直接扫描出轮廓,她假装看不见,等对方靠近到一米内时突然转身捅穿了他的肩膀,+2250,总积分12926。
九连胜。
第九场的对手是一个穿着华丽铠甲的贵族玩家,战斗力指数140,是她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对方的剑术很精,每一招都留有余地,从不把力用尽。她和他缠斗了八分钟,没有使用策略覆写的机会——次数已经在第五场用完了。体力在下降,饥饿值从40%掉到了25%,左手在抖。她在第九分钟的时候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左肋露出空档,贵族玩家果然刺了过来。她没有躲,用左臂夹住了他的剑,右手的刀捅进了他的脖子。
+2500积分,总积分15426。
观众席已经疯了。有人在喊“十连胜”,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把酒瓶砸在地上。主持人站在擂台边上,脸涨得通红,声音已经嘶哑了:“K-0017!九连胜!下一场将是第十场!连胜奖励封顶三千积分!如果获胜,系统还将额外奖励五千积分!”
十连胜的对手始终没有出现。
她在擂台上等了五分钟,铁栅栏对面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走进来三个人,又走出去三个人。主持人低头看着手上的牌子,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个固定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困惑。
“第十场的对手——”主持人停顿了一下,“弃权。”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喊“不战而胜”。
系统提示在视野中炸开:“竞技场对战胜。由于对手弃权,K-0017自动获得胜利。第十场奖励:3000积分。十连胜成就达成,额外奖励:5000积分。当前总积分:23426。”
紧接着又是一条系统提示,这次是金色的边框:“竞技场十连胜成就已记录。K-0017排名更新:当前积分榜第89位。”
第89位。
她从九百万名开外,用了一个晚上,爬到了第八十九名。
还没结束。全服广播在所有玩家的头顶炸响,声音大得连地下竞技场的油灯都在晃:“特殊公告。玩家K-0017在E区地下竞技场达成十连胜成就,获得额外积分奖励。当前积分榜排名:第89位。”
广播重复了两次。
观众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人开始往擂台上扔东西——不是钱币,是武器。一把短剑,一把匕首,一副护腕,叮叮当当地落在她脚边。这是竞技场的传统,观众给胜利者献上武器,表达敬意。
她没有捡。
她站在擂台中央,长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血从刀尖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滩。她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是第九场留下来的,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膜。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把视线投向观众席最高处那个黑暗的角落。
那个穿着灰色软甲的男人还站在那里。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男人的手腕上亮着暗绿色的光——符文的颜色。他在看什么东西,不是看她,是看他手腕上投射出来的一个小型光屏。光屏里的画面她看不见,但她能猜到。那是竞技场的实时转播画面,角度的选择说明这不是观众视角,而是俯瞰视角,只有系统或者拥有特殊权限的人才能调用。
那人关闭了光屏,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上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整个竞技场对视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了,两个护卫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地面的台阶上。
E区某处。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上嵌满了符文光屏,每一块光屏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有的在播积分榜,有的在播竞技场回放,有的在播山道上赶路的商队,有的在播F区废墟里蜷缩着睡觉的难民。
梁晏之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面前的符文光屏上定格着顾寻微站在擂台中央的画面。她的脸占了半个屏幕,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眼睛正对着镜头的方向。不是偶然对着的——她在看摄像头的位置。竞技场里没有摄像头,但她找到了符文转播的视角源头,然后直视了它。
梁晏之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伸手把画面关掉了。
“她比我想象的更危险。”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另外三个人都听见了。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制服,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像三尊雕像。
梁晏之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转了三圈,停下来。
“启动B计划。”
地下竞技场。顾寻微推开铁栅栏的门,走下擂台。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地上。唐屿从侧面冲过来,两只手抱住她,力气大得像要把她勒断。
“你他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他妈赢了十场,你做到了——”
她推开他。
用的力气不大,但唐屿还是被推得后退了一步,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尴尬,只有还没有消散的激动。她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别碰我,肋骨可能断了。”
唐屿低头看了看她的左肋,那里的皮甲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一大片青紫,是第九场那个贵族玩家用剑柄砸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长刀的刀刃上全是卷口,需要重新打磨。短弓的弓弦断了半根,还能用,但不能再拉满。箭袋里还剩十一支箭。治疗药水从五瓶喝到只剩两瓶。左臂的刀伤还在渗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观众扔下来的短剑,试了试重量,比唐屿那把轻,但刀刃很新。又捡起一副护腕,皮质的,内侧缝着一层薄铁片,可以护住小臂。她把护腕戴在左臂上,正好盖住了那道刀伤。皮质的带子有点长,她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拉紧,系了一个死结。
唐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犹豫了几次,还是开口了:“你的排名进了前一百。第一阶段特权你拿到了。”
“嗯。”
“接下来呢?”
她没有回答。她把长刀插回腰间,从地上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抖了三下之后就不抖了。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扇铁门,门缝里透出E区主街道的灯光,暖黄色的,和她来时看到的一样。
观众席上的人还没有散。有人在喊她的编号,有人在高声争论她的赔率,有人在向旁边的人吹嘘自己从第一场就押了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撞击在铁栅栏上,然后碎成一片嘈杂的回声。
她站在擂台的边缘,伸手扶住了铁栅栏。铁栅栏上有一处血迹还没干,她的手掌按上去,滑了一下,掌心沾了一层黏糊糊的红色。她没有擦,就那么握着栏杆站了几秒。
唐屿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也伸手扶住了栏杆。他的手掌按在血迹旁边,没有碰到那些红色。
“刚才那句话,”他顿了顿,“你说肋骨可能断了,是真的还是吓我的?”
她没有回答,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五毫米,嘴唇没有分开,牙齿都没有露。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了零点几秒,然后消失,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破了。
唐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着头顶那盏油灯。灯芯烧久了发黑,火焰一跳一跳的,在铁栅栏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笑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
她把长刀从腰间抽出来,用拇指抹了一下刀刃上的血,然后把刀插回去,转身朝台阶走去。唐屿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上那些高度不一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头顶的铁门被人从上面拉开了,E区主街道的灯光涌进来,把台阶染成了一条金色的河。她眯了一下眼,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两个字母:ER。永恒回廊。
那人低头看着她,表情是空的,声音也是空的:“K-0017,S-0001让我给你带一句话。第一阶段结束时,他会来找你。”
她没有回答。她从那人身边走过去,走进了E区主街道的灯光里。灯光明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石板路面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唐屿从她身后跟上来,用肩膀撞开了那个黑色制服的人,跟着她走进光影里。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他跟着拐了进去。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穹幕上那些不眨眼的星星,把路面照成一片灰蓝色的水面。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唐屿。唐屿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像被踩了尾巴。她听见了,没有反应,继续嚼着嘴里的饼干。饼干很干,咽不下去,她从腰带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把饼干冲下去。
饥饿值从25%跳到了40%。
她把水囊系回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有血,擦在嘴唇上,咸的。她舔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被夜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