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雷克斯推开的瞬间，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某种动物被踩住了尾巴。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出的烟在低矮的穹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通道的地面上散落着碎骨，不是人的骨头，是某种更粗壮的骨骼，断裂面露出蜂窝状的空隙。
寒鸦第一个走进去，身影在油灯的光里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她走了不到十米就停下来，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停。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指向前方，又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八只僵尸，两只幽灵。
顾寻微从后面走上来，贴着拐角的墙壁探出半个头，大脑的扫描功能同时启动。八只僵尸的血量各三百，比骷髅战士高一百。两只幽灵的血量各两百，但数据面板上有一行灰色的标注：物理免疫。流矢的箭、雷克斯的大剑、寒鸦的短刀、她的长刀——全部无效。
顾寻微退回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的大脑在快速检索——从代码缝隙里获得的那些碎片中，有一个关于副本怪物参数的标准数据库。她把当前怪物的数据和那个数据库进行比对，结果在零点几秒内出来了。僵尸的标准血量应该是一百，现在是三百。幽灵的标准血量应该是八十，现在是两百。所有怪物的攻防数据被调高了百分之两百。
这不是标准副本。这是为她定制的。
她睁开眼，把短弓从背上摘下来，搭上一支箭。箭矢是普通的铁头箭，对幽灵没有伤害。她需要改变这个。
金色弹窗在视野边缘闪烁。她点了启用策略覆写，这次的改写参数是箭矢属性——从“物理”改为“附魔”。弹窗提示消耗饥饿值百分之二十，她确认了。短弓的弓臂上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顺着弓弦蔓延到箭矢上，整支箭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像一根凝固的光。
她从拐角冲出去，拉弓，松手。蓝色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第一只幽灵的胸口——不是穿过，是击中。幽灵的身体在箭矢命中的瞬间剧烈震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波纹从命中点向四周扩散，然后整个身体碎裂了，化作一团灰色的雾气消散。
系统提示在团队面板上弹出：“K-0017 击杀了怨灵×1。”
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她转身，拉弓，松手。第二只幽灵在试图穿过墙壁逃逸的时候被箭矢钉在了石壁上，蓝色的光芒在它的体内膨胀，把它撑裂了。两箭，两只幽灵，四秒钟。
流矢站在她身后，长弓举在半空中，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松开。他看着那两支蓝色箭矢留下的光痕，手指从弓弦上松开了，没有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顾寻微从他的口型读出了一个词——“附魔”。
八只僵尸同时转向她。它们的动作比骷髅战士慢，但步伐更稳，每一步都踩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雷克斯从侧面冲出来，大剑横扫，砍在最前面那只僵尸的胸口，剑刃嵌进了腐烂的皮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黑色的黏液。僵尸的血量从三百掉到二百一，没有倒下，继续朝雷克斯扑过去。
“集火。”顾寻微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把短弓背回肩上，抽出长刀，从僵尸群的侧面切入。长刀砍在一只僵尸的脖子上，刀刃进去了三分之一，卡住了。她用脚蹬着僵尸的胸口把刀拔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血。系统提示跳了一下，显示僵尸被击杀，团队积分各加十。
不对。积分分配不对。她快速扫了一眼团队面板——八只僵尸，每只给团队积分五十，分到每个人头上是十点。骷髅战士也是每只五十。加上刚才两只幽灵各一百，团队积分一共六百，每人分到一百二十。加上第一层的通关奖励还没给，但已经够她确认一件事了：积分回报率和怪物强度不成正比。三百血的僵尸只给五十团队积分，这在标准副本里应该是二百血的精英怪才有的回报率。系统用高强度的怪物消耗她，但压低了积分回报。这不是副本，是绞杀场。
她把这个结论压进大脑的深层缓存里，没有说。
八只僵尸在三分钟内被清完了。雷克斯的左臂被僵尸抓了一道，皮肉翻开了，露出下面白色的筋膜。小鹿的法杖亮起绿光，伤口开始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之前慢——小鹿的法力值已经消耗过半了。流矢的箭袋空了三分之一，正蹲在地上从僵尸的尸体上回收箭矢。寒鸦的短刀上涂了一层绿色的毒药，刀刃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冷光，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刀身上的黏液。
顾寻微从怀里掏出一瓶治疗药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头上化开，左肋的钝痛减轻了一些。她旋上盖子把药水塞回去，看了一眼团队面板上的饥饿值——25%，还在往下掉。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比第一扇更大，门板上没有手印，刻着一行字。字迹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干涸的血。她走近了才看清那行字：“第一层守关者——石魔像。”
雷克斯走到门前，双手按住门板，肩膀上的肌肉鼓起来，把两扇门同时推开。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圆形的穹顶大厅，直径大约三十米，穹顶很高，上面嵌着发光的晶体，发出惨白色的光。大厅的地面是整块的石板，石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些黑色的苔藓。
大厅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圆形的法阵，法阵的纹路在发光，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像血管在地面上蔓延。法阵的中心开始隆起，石板碎裂，碎石向四周飞溅。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裂缝里伸出来，石质的，每个指节都有人手臂那么粗，手指末端是尖锐的爪。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一个三米多高的石魔像从地面下升了起来，它的身体是由深灰色的岩石构成的，关节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熔岩。
大脑弹出的数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令人不安：
雷克斯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把大剑举过头顶，发出一声战吼，剑刃砍在石魔像的膝盖上。石屑飞溅，膝盖上多了一道不到两厘米深的划痕。石魔像低下头，用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雷克斯，右臂横扫，拳头砸在他的胸口。
雷克斯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十米外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到地面。血量从一千四掉到了七百。小鹿冲过去，法杖抵在雷克斯的胸口，绿光亮到刺眼，血量的下降止住了，开始缓慢回升。
雷克斯咳了两声，嘴角有血。“操。”他说，从地上爬起来，大剑还攥在手里。
顾寻微的大脑在高速运算。三千血，攻击力极高，硬扛不可能。雷克斯一千四的血量被一拳打掉七百，她六百的血量会被一拳秒。流矢和寒鸦更脆。石魔像的攻击模式——她盯着它，大脑在记录它的每一个动作。
第一次锤击，从左往右横扫，覆盖一百八十度的范围。第二次锤击，从上往下砸，覆盖正前方三米内的区域。第三次锤击，双手合拢砸地，释放一道冲击波，覆盖整个大厅。然后有一个僵直窗口——它收回双臂重新蓄力的过程，大约五秒。
五秒。够他们集火一轮。
“所有人听我口令。”她没有喊，但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所有人同时看向了她，“魔像每三次攻击后有五秒硬直。流矢射关节，寒鸦绕后背刺关节，雷克斯正面吸引但不攻击，我来输出。小鹿专注治疗雷克斯，他不能倒。”
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第三次攻击是砸地冲击波，所有人必须跳起来，双脚离地，否则会被震倒。”
石魔像的第二次攻击开始了。拳头从头顶砸下来，雷克斯往侧边滚了一圈，拳头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石板被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顾寻微在心里计数。第二次了。还有一次。
石魔像的双臂举过头顶，十指交叉，形成一个更大的拳头。它把那个拳头砸向地面，冲击波从落点向四周扩散，石板像水波一样起伏。顾寻微在冲击波到达的前一秒跳了起来，双脚离地，冲击波从脚下掠过。她落地的时候看了一眼其他人——寒鸦挂在墙壁的凸起上，流矢跳到了一块碎石上，雷克斯被小鹿的法术盾挡了一下，没有摔倒。
“现在！”
石魔像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关节处的暗红色光在闪烁，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五秒的窗口。顾寻微冲向魔像的右腿膝盖，长刀砍进了关节的缝隙里，刀刃切进去的阻力比砍岩石小得多，刀身没入了三分之一。流矢的箭矢钉在魔像的左肩关节上，箭头全部没入。寒鸦从背后爬上魔像的身体，双刀同时捅进后颈的关节缝隙。
雷克斯没有攻击。他站在魔像正面，双手握剑，等他该等的时机。
魔像的血量从三千掉到两千一，用了三秒。第四秒，魔像的手臂开始动了。顾寻微拔刀，后退，离开攻击范围。第五秒，魔像的眼睛重新亮起暗红色的光。
第二次循环。第三次循环。
第二轮集火后，魔像的血量掉到一千二。第三轮掉到三百。魔像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泄出来，像被压得太紧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它的双臂最后一次举过头顶，但没有砸下来。裂缝蔓延到了肩膀，蔓延到了胸口，蔓延到了头颅。
它碎裂了。
不是爆炸，是崩塌。石块从身体上剥落，一块一块地砸在地上，每块石头落地时都会震得地面发抖。最后只剩下一堆碎石，和碎石中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晶体。
系统提示在每个人的视野中同时弹出：“第一层通关。团队积分奖励：5000。个人分配：每人+1000。”
顾寻微的积分从23426跳到24426。她没有看那个数字。她蹲下来，从碎石堆里捡起那颗暗红色的晶体，系统提示这是一枚“魔像核心”，可用于武器附魔。她把核心塞进腰间的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小鹿跪在地上喘气，法杖上的绿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雷克斯靠着墙坐着，大剑放在腿边，胸口的皮甲碎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金属内衬。流矢在回收箭矢，箭袋里的箭已经不到十支了。寒鸦站在大厅尽头的楼梯口，两把短刀交叉在胸前，看着楼梯上方那扇门。
顾寻微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第二层的入口是一扇木门，门板上没有手印，没有字，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她把短弓从背上摘下来，搭上一支箭，瞄准了那把锁。手指搭在弓弦上，没有松开。
她的大脑在后台持续运行着那个比对程序——标准副本参数和当前怪物参数的差距，不是百分之两百。她刚才复核了一遍，僵尸的攻防数据是标准值的百分之二百三十，幽灵是百分之二百五十，石魔像是百分之二百二十。不是一个固定的倍数，每一波都在增加。这意味着第二层的怪物可能是标准值的百分之三百，第三层可能是百分之四百。
这不是副本难度随层数递增的正常曲线。这是一条专门为她设计的递增曲线，每一层的参数都在根据她的表现实时调整。她在竞技场展示了策略覆写的能力，副本就给她安排物理免疫的幽灵。她用了附魔箭矢，第二层就会出现对物理和魔法都有抗性的怪物。系统在学习她的打法，然后针对性地堵死她的每一条路。
她松开手指，箭矢射断了铁锁。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用脚尖把锁踢到一边，推开了木门。门后面是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楼梯很陡，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致，和竞技场入口的台阶一样——故意让人踩不稳。
“走。”她说，第一个踩上了台阶。
身后传来雷克斯沉重的脚步声，流矢轻快的脚步，小鹿细碎的步伐，寒鸦几乎没有声音的脚步。五个人排成一列，在狭窄的楼梯上缓慢上行。墙壁两侧的油灯在她们经过时会自动点燃，走过之后又会自动熄灭，像是在给她们让路，又像是在把她们身后的路一条一条地掐断。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顾寻微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头顶的声音。第二层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怪物巡逻的脚步声，没有低吼，没有铁链拖动的声音。只有风，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在通道里来回穿梭，发出一种类似哨子的尖啸声。
她把长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刃上的卷口在油灯的光里看起来比以前更深了。她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道卷口，指尖被刃口的毛刺扎了一下，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她把血珠在拇指上抹开，握紧刀柄，继续往上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文字，是一个图形——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竖线，竖线的顶端分叉，像一棵树，又像一条血管。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三秒，大脑没有匹配到任何已知的数据。她把这个符号存入记忆，推开了石门。
门后面是第二层的第一间石室。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怪物，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有四面墙壁，和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暗褐色的手印。和第一层入口石室里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手印不是零散的，是覆盖了整个墙面，一层叠一层，多的已经看不出手指的形状，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暗褐色，像整面墙都被血泡过。
顾寻微站在石室中央，转身看着那四个队友。雷克斯的胸口还在渗血，小鹿的法力值不足以再释放一次治疗术了。流矢的箭袋里只剩七支箭。寒鸦的短刀上的毒药已经用完了。
她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左肋的钝痛在加剧，饥饿值掉到了20%，策略覆写今日已用了两次，还剩最后一次。长刀的刀刃上有六道卷口，短弓的弓弦已经松到了极限，箭袋里十五支箭，其中三支的箭头已经钝了。
她把钝的三支箭从箭袋里抽出来，插在腰带上的缝隙里，留作备用。然后把长刀横在膝盖上，用拇指甲抠掉刀刃卷口里嵌着的碎骨头。骨屑掉在地上，和石板上的灰尘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石室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很重，很慢，每一下之间间隔完全相等。不是人的脚步声，也不是怪物的，是一种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像一把锤子在被拖行。
小鹿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了墙壁。雷克斯把大剑从背上摘下来，双手握紧。流矢从箭袋里抽出唯一一支精铁箭头，搭在弦上。寒鸦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融进了墙壁上那些手印的阴影里。
顾寻微站起来，把长刀插回腰间，从背上摘下短弓，把那支精铁箭头的箭从流矢手中拿过来，搭在自己的弦上。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流矢也没有问。石室另一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墙壁上的油灯开始摇晃，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
她把弓弦拉满了，箭尖指向石室尽头那道黑暗的拱门。手指搭在弓弦上，指甲盖发白。门外吹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和F区空气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