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房间不大，像一间被挤压过的仓库，三面墙边堆着木箱，箱子的木板很新，和地牢里的腐烂气息格格不入。顾寻微走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物资，是扫描整个房间——没有敌人，没有机关，没有隐藏的监控符文。但这不代表安全。副本里的安全屋往往是让玩家放松警惕的地方，真正的陷阱从放松警惕之后才开始。
木箱一共有五个，每个上面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里面的东西。她快速扫了一遍：第一个箱子里是治疗药水，五瓶。第二个是口粮，五份压缩饼干和五小瓶水。第三个是箭矢，五十支。第四个是一把短剑，精铁打造，攻击力22。第五个是绷带，五卷。
她站在五个木箱前面，花了不到两秒钟决定分配方案。治疗药水每人一瓶，口粮每人一份。箭矢全部给流矢，他的箭袋快空了。短剑给寒鸦，她用的短刀已经卷刃了。绷带给小鹿，她的治疗术需要辅助道具。
她把药水瓶从箱子里拿出来，一瓶一瓶地放在地上排成一排，走到每个人面前递过去。流矢接过药水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塞进腰包里。寒鸦接过药水没看，直接揣进怀里。小鹿接过药水，低头看了看瓶子上标签，又抬头看了看顾寻微，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雷克斯是最后一个。她走到他面前，把药水瓶递过去，他伸手接了，但没有收起来，而是攥在手里，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瓶盖。
“你就这么分？”雷克斯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他没有看顾寻微，是在看那瓶药水。
“按需分配。”她说。
“按需？”雷克斯把那瓶药水在手里翻了个面，“你给自己留了几瓶？我没看见你拿。”
她确实没有拿。五瓶药水，她全部分出去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的治疗药水还有一瓶——从盗贼营地拿到的那瓶，一直没喝。加上第一层BOSS战后小鹿给她治疗过一次，血量是满的，左肋的伤也缓解了大半，暂时不需要。
“她给自己留了。”流矢靠在墙上，一边往箭袋里塞箭一边说，头都没抬，“你没看见不代表她没有。”
“我问你了吗？”雷克斯转向流矢，声音拔高了半度。流矢继续塞箭，不说话。
顾寻微从怀里掏出自己那瓶治疗药水，拔开盖子，当着雷克斯的面喝了一口，然后旋上盖子，重新塞回怀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面无表情，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演示一个实验步骤。喝完药水之后她看着雷克斯，等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那瓶——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那瓶，一直抓在左手里的——递了过去。
“够了吗？”
雷克斯盯着那瓶药水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去，哼哼了一声，把两瓶药水都塞进了包里。他没有说谢谢。
小鹿站在房间角落，两只手捧着自己的法杖，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默念什么。寒鸦站在门口，两把短刀已经换成了新的——那把精铁短剑她插在了腰后，原来的短刀插在靴筒里，一左一右，两种武器的重量不一样，她在适应，肩膀微微往左偏，然后调整了腰带的松紧，平衡了。
顾寻微走到房间的最里面，蹲下来，背对着所有人。她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饥饿值从20%跳到24%。她把剩下的半块包好塞回去，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雷克斯坐在一个木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符文在闪。暗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频率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他的身体微微侧向墙壁，用肩膀挡住了大部分光，但他忘了——房间里有四面墙，他挡住了三面的视线，但没有挡住角落里的那面。
顾寻微站在他身后斜对角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符文投射出来的那小块光屏。光屏上的文字很小，但她的视力在大脑的超频处理下足够看清。发送对象：S-0001。信息内容：“她在副本里，肋骨有伤，能力已用一次。”
她用了一次策略覆写。在石魔像战时，她用了附魔箭矢,那是当日第一次使用。雷克斯说的是对的——一次。但他不知道她还剩几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用下一次，不知道她会不会在第二层用掉第二次、第三次。他把不完整的信息发给了梁晏之，这比不发送更好。
她把视线收回来，走向小鹿。
“第二层你跟紧我。”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小鹿能听见，“随时准备治疗。”
小鹿点了点头，把法杖抱紧了一点。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黑，但眼神不害怕。那种不害怕不是勇敢，是信任。她在直播里看过顾寻微的十场竞技场，她相信那个在擂台上遛战士的人不会在副本里把她带进死路。
顾寻微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信任。她没有经历过被人信任的感觉，或者说，她经历过但那是假的——顾家千金的人生里，所有人都信任她，因为她的身份和她的钱。但小鹿的信任不一样，小鹿的信任是从她的行为里生长出来的，不是从她的ID里。她没有回应这个信任，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只是转过身，走向房间中央的传送阵。
传送阵是一圈发光的符文，刻在地板上，光的颜色从第一层的惨绿色变成了橙色。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温度明显升高了，像是踩在一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上。其他人陆续站上来，雷克斯最后一个，他踩上传送阵的时候右手还在按左手腕，把符文关掉了。
传送开始。橙色的光从脚底往上涌，吞没了她的膝盖、腰部、胸口。这一次坠落感比上次更强烈，持续时间也更长。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掉，掉进一个温度越来越高的地方，空气变得干燥，吸进肺里像在吸沙子。
落地的时候她单膝跪地稳住了身体。地面是滚烫的岩石，她戴着手套的手掌按在上面，能感觉到热度透过皮革传进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环顾四周——熔岩洞穴。穹顶很高，目测超过二十米，顶部悬挂着钟乳石，但不是石灰岩的钟乳石，是冷却的岩浆凝固成的黑色玻璃状物体。墙壁是深红色的，裂缝里有橙色的光在流动，那是真正的熔岩，在岩石的皮肤下面像血管一样蔓延。空气温度至少有五十度，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开水。
系统提示在视野中弹出，红色边框，比之前的任何提示都更醒目：“第二层通关时限：60分钟。倒计时开始后岩浆将自底层上涨，时限归零时整层将被岩浆淹没。全员淘汰。”
倒计时出现在视野右上角，和饥饿值、积分排在一起。59:58。正在往下跳。
“六十分钟。”流矢的声音有点干，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空气太干燥了，嗓子发不出声。他从水囊里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这么大一层，六十分钟够不够跑到头？”
顾寻微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已经在扫描整个第二层的地形了。第二层比第一层大三倍，一条主通道蜿蜒穿过整个区域，两侧有分支岔路，岔路的尽头标注着“资源点”的标记。主通道的长度目测超过两公里，按照正常行军速度，走完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加上战斗时间，六十分钟很紧。但如果走直线——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一条线。不是主通道，是贴着岩浆河边缘的一条狭窄的岩石脊背，宽度不到半米，一侧是滚烫的岩壁，另一侧是翻涌的岩浆。这条路比主通道短三分之一，能节省至少十五分钟。
但这条路线上有红点。很多红点。密集地分布在岩石脊背的两侧，有的在岩壁上，有的在岩浆里。她放大扫描图，看清楚那些红点的形状——不是人形，是某种四足爬行的东西，体型不大，但数量多，至少三十只。
她睁开眼，把地图在虚空中展开，指着那条岩浆边缘的路线。
“走这里。比主通道短十五分钟。”
寒鸦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密集的红点，没有表情。流矢数了数红点的数量，喉结动了一下。小鹿盯着那条半米宽的岩石脊背，法杖上的绿光闪了两次。
雷克斯站在最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符文没有亮，他在看它有没有亮。他抬起头发现顾寻微在看自己，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看什么？”他说。
顾寻微没有回答。她把长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刃上的卷口在熔岩的橙光里变成了红色，像一道道正在流血的伤口。她把刀插回去，从背上摘下短弓，检查弓弦——松了，她又紧了一圈，拉到标准的拉力。箭袋里二十三支箭，加上流矢拿到的那五十支，团队总共七十三支，够用。
小鹿走到她身边，把法杖举到胸口高度，默念了一个音节。淡绿色的光从法杖顶端扩散出来，笼罩了顾寻微的左肋。肋骨那里传来一阵温热，钝痛减轻了一点。小鹿的脸色白了一度，法力值又消耗了一截。
“谢谢。”顾寻微又说了这个词。这次比上次自然了一点，小鹿笑了一下。
五人从传送阵的平台走下去，踩上第二层的地面。脚底的温度更高了，顾寻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本来就已经磨穿了，现在皮革的边缘开始发硬，卷曲，像是被烤焦了。她走了几步找到一块相对凉快的岩石站上去，等所有人都下来，然后朝那条岩浆边缘的岩石脊背走去。
雷克斯走在队伍中间，左手一直放在身前，右手握着大剑。他的步伐很稳，但呼吸很重，空气太热了，他穿的铁质胸甲像一口平底锅贴在身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珠从手背上甩出去，落在地面的裂缝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嗤，蒸发了。
顾寻微走在前面的第三个位置，寒鸦在前哨，雷克斯在她身后两步，流矢在后面，小鹿在最后面。她把短弓握在左手里，右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箭杆夹在指缝间。
前方五十米处，岩浆河的河面上翻了一个泡。不是自然地翻滚，是有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暗红色的岩浆鼓起来，鼓成一个半圆，然后裂开，从里面钻出一只蜥蜴状的东西。体型像一条大狗，皮肤是黑色的，表面有龟裂的纹路，裂缝里透出橙色的光——它的体内也是岩浆。它趴在岩浆表面，四只脚踩在熔岩上，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它转过头，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横贯整个脸的嘴，嘴里全是发光的牙齿。它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沉下去了，只留下一个慢慢消散的岩浆漩涡。
顾寻微停下来，举起左手握拳——停。
她又做了第二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岩浆河的两侧——敌人在河里，两边都有。
至少三十只。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聚集。
她把短弓举起来，箭搭在弦上，瞄准了岩浆河面。弓弦拉满，指节发白。岩浆河面上开始冒出越来越多的气泡，一个一个地鼓起，一个一个地裂开，每裂开一个就从里面钻出一只黑色蜥蜴。它们在岩浆上站成一排，同时转向她，那些没有眼睛的头颅，那些发着橙色光的嘴。
她松开手指，箭矢射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