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嵌在视野右上角,每分钟跳一次,每一跳都带着一个红色的闪烁,像一只在黑暗中缓慢眨动的眼睛。顾寻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那条岩浆边缘的岩石脊背上。脚下的岩石在升温,鞋底的皮革发出一种细微的嗤嗤声,像是在被一点点烤干、烤脆、烤成灰。她用大脑把第二层的完整地图又跑了一遍,这次加上了时间轴。
最短路径——从入口到第三层传送阵的直线距离是一点八公里。沿岩浆脊背走,需要在三处地点穿越蠕虫群,每一波预计战斗时间三到五分钟。中途有一座火焰桥,桥长五十米,喷火周期五秒,全队通过需要至少四十秒。加上移动时间,总计四十分钟到四十五分钟。倒计时六十分钟,理论上留有十五分钟的缓冲。
理论。
她把“理论”两个字在大脑里标记为灰色,然后从岩石上跳下来,踩上那条半米宽的岩石脊背。脊背的边缘是锋利的玄武岩,踩上去很稳,但两侧没有任何护栏——左边是一步之外就翻涌的岩浆河,右边是滚烫的岩壁。走在这里的人只要脚下一滑,或者被人从后面撞一下,就会掉进那条橙色的河里,在掉进去的第一秒就被烧成一具焦尸。
寒鸦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顾寻微跟在她身后两米的位置,手里攥着短弓,箭搭在弦上。雷克斯跟在顾寻微身后三米,大剑横在肩上,步伐比平时重,每一步都踩得岩石脊背上的碎屑往下掉,掉进左边的岩浆河里,发出嗤的一声。流矢跟在雷克斯身后,小鹿在最后面。
走了不到五十米,右侧的岩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窄,不到一掌宽,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顾寻微的大脑在裂缝出现的同一秒就把预警弹了出来——红色轮廓,不是一只,是一群。至少十只,在岩壁的浅层以不规则的轨迹移动,像蛆虫在腐烂的肉里钻。它们正在朝岩壁表面逼近。
“停。”她举起左拳。
话音刚落,岩壁上的裂缝炸开了。碎石向四周飞溅,一团黑色的东西从裂缝里弹射出来,直奔走在最前面的寒鸦。寒鸦后仰,那东西从她脸前方五厘米处掠过,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翻过身——熔岩蠕虫。半米长,手臂粗,皮肤是黑色的,上面布满了龟裂纹,裂缝里透出橙色的光。它的口器是一个圆形的吸盘,吸盘的边缘长着三圈向内弯曲的牙齿,每一颗牙齿都在发光。
第一只蠕虫落地之后,岩壁上的裂缝开始成片地炸开。十只,十三只,十五只。蠕虫从岩壁里弹出来,有的落在岩石脊背上,有的直接掉进了岩浆河。掉进河里的那些没有死,反而游得更快了,在橙色的岩浆表面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波纹,朝岩石脊背的边缘聚拢。
雷克斯是第一个被攻击的。一只蠕虫从正面弹向他的胸口,他挥剑,剑刃把蠕虫劈成两半,黑色的黏液溅在他的胸甲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第二只同时从他的左腿侧面咬了过来,他慢了半拍,没有挡住。蠕虫的牙齿咬进了他的小腿,血从皮甲的缝隙里渗出来。他把蠕虫从腿上扯下来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但伤口已经在了。血量从满值一千四掉到一千一。
流矢在雷克斯身后,一只蠕虫从他头顶的岩壁上垂直落下来,砸在他的右肩上。他来不及拔箭,用长弓的弓臂把蠕虫打飞,但蠕虫在飞出去之前咬住了他的右前臂。他闷哼一声,把蠕虫甩掉,右臂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岩石脊背上,立刻被蒸发成褐色的斑点。
顾寻微的大脑在三点五秒内完成了三件事:统计蠕虫数量——十八只,其中十一只在岩石脊背上,七只在岩浆河里正往上爬;计算团队血量损耗——雷克斯掉三百,流矢掉八十;判断雷克斯的速度——刚才那一剑,他劈得慢了。不是因为他反应慢,以他一百三的战斗力指数,这种速度的蠕虫他完全可以一剑一只。他是故意的。他在让蠕虫突破他的防线,让后面的队员受伤。
她把这个判断压进深层缓存,没有时间处理。
金色弹窗在她拉弓的同时跳出。她选了策略覆写,改写参数——自身移动速度,提升一点五倍。不是因为翻倍不够好,是因为上次在酒馆用了两倍速之后大脑过载的副作用太强,在这里过载意味着从岩石脊背上掉下去。
热量从脊椎底端涌上来,和上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她控制住了。她没有让自己全速冲出去,而是用了一点三倍的速度,在保持平衡的前提下最大化机动性。
她从雷克斯身边掠过。雷克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从后面冲到前面去。她冲进蠕虫群,短弓没法在这么近的距离用,她把弓背回肩上,抽出长刀。刀锋砍在第一只蠕虫的身体上,蠕虫被切成两半,黑色的黏液溅在她脸上,烫的,但没有烧伤——黏液的主要成分是冷却的岩浆灰,温度只有六十度左右,烫,但不会留疤。第二只,第三只。她连续砍了七刀,砍死了四只蠕虫,剩下的被寒鸦从侧面补刀,流矢在后方用箭射杀了岩浆河里的几只。
十五秒。十八只蠕虫全灭。
团队面板上积分跳了三十点——蠕虫每只给团队积分二十,分到每人头上四。顾寻微把长刀在岩壁上蹭了蹭,刮掉刀刃上的黏液,插回腰间。她转过身,看着雷克斯。雷克斯正在往自己小腿上缠绷带,缠得很慢,每一圈都松松垮垮的,不像是止血,像是在拖时间。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从某个表情库里复制粘贴出来的弧度。
“厉害啊。”他说。
顾寻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佩服,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一个人说“厉害啊”的时候,如果他是真心的,瞳孔会放大;如果他是假装的,瞳孔会缩小,或者保持不动。雷克斯的瞳孔保持不动,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她没有回应,转过身,朝流矢走过去。流矢右前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是鲜红色的——动脉没伤到,静脉破了。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瓶治疗药水——不是从奖励房间拿的那瓶,是她自己从盗贼营地带来的那瓶,一直在怀里焐着——递给流矢。
流矢看着那瓶药水,没有接。“你自己呢?”
“喝。”她把药水瓶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流矢低头看了一眼药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伤口开始愈合。他把剩下的大半瓶旋上盖子塞进腰包,站起来,拉了拉弓弦,右臂不再发抖了。
小鹿从后面跑上来,气喘吁吁的,法杖上的绿光在闪。她跑到雷克斯身边,法杖抵在他的小腿上,默念治疗术。绿光亮起来,雷克斯小腿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小鹿一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顾寻微的后背上,像一个狙击手在测距。
治疗术消耗了小鹿百分之十五的法力值。顾寻微看在眼里,没有说。
五人继续前进。接下来的三百米又遭遇了两波蠕虫群,规模比第一次小,每波七八只。雷克斯没有再明显放慢速度,但他的站位变了——从队伍的第二位移到了第三位,把流矢顶到了前面。他把战斗力只有九十五的射手放在前排,自己去后面“策应”。流矢没有抱怨,他把长弓换到左手,右手拔出短刀,边走边应付从侧面袭来的蠕虫。
顾寻微没有调整队形。不是没看见,是不能调。她需要在雷克斯露出更明显破绽的时候再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在后台调低了雷克斯在她的生存概率模型里的权重,从他的初始值第六十五百分位降到了第十二百分位。
火焰桥出现在第四分钟。不是人造的桥,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拱,横跨在一条岩浆河最窄的地方,拱顶距离岩浆表面不到五米。桥面宽一米五,两侧没有护栏,石拱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每隔五秒,那些孔洞就会同时喷出火焰。火焰是橙红色的,温度至少在八百度以上,喷出时的高度能超过两米,持续零点三秒,然后熄灭,五秒后再次喷出。
顾寻微蹲在桥头,盯着桥面的孔洞分布图看了十秒。孔洞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是网格状,每行三个,每列九个,总共二十七个喷火口。喷火的时间同步性很高,所有孔洞在同一秒喷发,同一秒熄灭。这意味着只要在喷发的间隙冲过去,就不会被烧到。间隙是四点七秒,桥长五十米,全速奔跑需要七到八秒。也就是说,每个人都需要在喷发间隙中起步,在四点七秒内跑完前三十米,然后在下一次喷发之前冲过最后的二十米。不可能。因为四点七秒跑不完三十米,人类的极限速度是每秒十米,但在这座桥上没人敢全速跑——桥面太窄,两侧是岩浆,任何失误都是死亡。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四个人。“听我口令。喷发结束后起步,跑十米停,躲第二次喷发,再跑十米,躲第三次,最后二十米一口气冲过去。三段式通过。”
寒鸦第一个点头。流矢跟着点了。小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也点了。雷克斯看着桥面,没有说话。
第一次喷发。火焰从孔洞里喷出来,热气扑面,小鹿往后退了一步,被寒鸦拉住了。火焰熄灭的瞬间,顾寻微喊了一声“跑”,第一个冲上了桥。脚步踩在石拱上,能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在上升,第二次喷发前五秒,石板的表面会先变红。她在变红的那一瞬间停下来,蹲下,火焰从头顶掠过。热浪把她头发烧焦了几根,焦糊味钻进鼻腔。火焰熄灭,她又站起来跑。
寒鸦跟在她身后,间距始终保持三米。流矢的脚步声在更后面,节奏很稳。小鹿在第四位,她的步伐比其他人小,但频率快,也跟上了。
第三次停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不是小鹿的,是雷克斯的。她回头,看见雷克斯在第十米到二十米的那一段慢了半拍。起步慢了,导致他没有在喷发前到达安全位置。火焰喷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桥面上。他没有跑,而是蹲下来,用大剑的剑身挡在身前。火焰裹住了他,持续了零点三秒,然后熄灭。
雷克斯从火焰里站起来,全身冒着烟。血量从一千一掉到八百。铁质胸甲被烧得发红,贴在皮肤上,他咬着牙把胸甲扯下来扔在地上,金属砸在石拱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两下,掉进了岩浆里。小鹿从后面冲上来,法杖抵住他的后背,开始治疗。治疗术的绿光和雷克斯身上残留的热气混在一起,蒸出一片白色的水雾,在桥面上弥漫开来。
十五秒。治疗消耗了小鹿百分之三十的法力值,加上之前给雷克斯治疗小腿的百分之十五,已经消耗了近一半。雷克斯站在桥上,光着上身,胸口的皮肤被烫得通红,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起水泡。他看了一眼顾寻微,没有说话。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这不是意外,这是故意的。但他不会承认,而她没有证据。
顾寻微看着他,看了零点五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上。28:41。
二十八分钟。他们已经用了三十一分钟,比计划超出了三分钟。缓冲的十五分钟已经被吃掉了一小半,而第二层的传送阵还不知道在前面多远的地方。她把手从长刀上松开,五根手指在空气里张开又并拢,来回做了三次,像是在清空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等任何人。
身后传来小鹿的法力值耗尽时法杖发出的嗡鸣声,很低,像一只垂死的蜜蜂在振翅。流矢的脚步跟了上来,然后是寒鸦的影子,最后是雷克斯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五个人重新排成一列,走在岩浆河边缘那条半米宽的岩石脊背上。头顶的穹顶上,冷却的岩浆形成的钟乳石在橙色的光里像一根根倒悬的针,锐利的尖端指向他们的头顶。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光着上身,胸口的烫伤在高温的空气里无法愈合,血水和组织液从破裂的水泡里渗出来,顺着他的肚子往下淌,滴在岩石上,嗤的一声就干了。
顾寻微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远方那一点隐约可见的蓝色光芒——那是第二层传送阵的光,在橙色的世界里像一小块碎裂的天空。她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时间不够了,是因为后面那个人的脚步声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她不太会形容但能清晰感知到的节奏变化。那不是疲劳,不是疼痛,是某个人在做完一件事之后,开始准备做下一件事时才会出现的步态调整。
她没有回头看。她把短弓从背上摘下来,握在左手里,右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满。箭尖指向脚下的岩石,像一根拐杖,帮她在这条越来越窄的岩石脊背上保持平衡。
倒计时跳到二十八分钟整的时候,她手腕上传来一阵酥麻。是符文。不是唐屿的那种民用符文,是副本内部自带的一种通讯感应,告诉她传送阵就在前方七百米处,但最后这一段路上还有一个BOSS在等着。
她把符文感应关掉了,继续往前走。右脚踩上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从脊背上脱落,掉进左侧的岩浆河里,溅起一朵橙色的花。她没有失去平衡,左脚的脚掌在脱落发生的前一秒就已经找到了新的着力点,身体的重心几乎没有偏移。这是大脑运算的结果,不是身体的反应。她的身体只是执行者。
倒计时在她视网膜上又跳了一下。27:59。她把这个数字刻进脑子里,和前方七百米的距离、雷克斯剩余的百分之四十的血量、小鹿百分之十五的法力值、流矢二十三支箭、寒鸦几乎完好无损的双刀、以及她自己最后一次可用的策略覆写压缩在一起,打包,存档,然后全部清空。她现在只关注一件事——往前走。
脚下的岩石脊背越来越窄,从半米缩到了四十厘米,三十厘米。两侧的岩壁越来越近,像两排正在缓慢合拢的牙齿。岩浆河在她脚下翻涌,气泡破裂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口很大的钟,每一下都沉闷而悠长。桥上的热气把她的头发烤得卷曲起来,发梢在肩膀上扫来扫去。她低下头,把那几根最长的头发咬在嘴里,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