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SS房的入口是一道拱门,门框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两侧各立着一根熔岩柱,柱子里有橙色的光在流动,像两根巨型灯管。顾寻微站在拱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比第一层的穹顶大厅大一倍,地面是波浪形的,像凝固的岩浆海,表面布满了龟裂纹。房间正中央有三个圆形的岩浆池,呈品字形排列,每个池子直径大约三米,里面的岩浆在翻滚,气泡破裂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跨过门槛的瞬间,岩浆池同时喷发了。
不是喷射,是某种东西从池子里升起来。先是头部,一个由凝固熔岩构成的颅骨,眼窝里燃烧着橙色的火焰。然后是肩膀、胸膛、双臂。火焰领主的身高三米半,比石魔像还高半米,身体表面布满了裂痕,裂痕里透出的光比岩浆更亮,几乎是白色的。它的双手是两团压缩的火焰,手指的形状时有时无,像在不断融化和凝固之间循环。
大脑弹出数据的速度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信号不好,是因为这个BOSS的数据量太大。
5000血。比石魔像多两千。还有三个技能。顾寻微把这个数据在脑子里拆开,重新组装,同时开始跑战术模型。BOSS站在三个岩浆池的中央,身体被池子包围,任何近战攻击都需要先穿过岩浆池。但池子不是陷阱,是机制——BOSS每掉百分之二十血,会从池子里召唤小怪。小怪的数量和池子的数量成正比,三个池子就是三只小怪。
“BOSS要引出池子才能打。”顾寻微转过身,看着站在拱门内的四个人。雷克斯把大剑从背上摘下来,双手握住,剑尖杵在地上。他光着上身,胸口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的组织液在高温空气里蒸发成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发亮。寒鸦靠在拱门左侧的墙上,两把短刀交叉在胸前,目光在BOSS和雷克斯之间来回跳。流矢蹲在地上,把箭袋里仅剩的三十支箭一支一支地检查箭头,钝的放在左边,锋利的放在右边。小鹿站在最后面,法杖上的绿光很微弱,法力值只剩百分之六十。
“雷克斯主坦,拉住仇恨。”顾寻微开始分配,语速比平时快,但没有慌,“流矢远程输出,寒鸦清理小怪,小鹿站安全区加血。我把BOSS引出岩浆池。”
“怎么引?”雷克斯问。他的声音比平时粗,像是在用嗓子挤压出某种情绪。
“BOSS在池子里时护甲翻倍,出池子护甲正常。我需要有人站在池子边缘嘲讽它,它就会走出来。”顾寻微看着雷克斯,“你负责嘲讽。我负责把池子堵住,防止它回去。”
雷克斯点了点头,把大剑从地上提起来,扛在肩上,朝BOSS房走去。他走出三步的时候,顾寻微注意到他握剑的方式变了。之前他是双手握剑柄,剑尖朝上扛在右肩。现在他的左手松开了剑柄,垂在身侧,右手单手握剑扛在肩上。这个握法不稳定,随时可以把剑从肩上甩出去。甩出去的目标不是BOSS。
她把这个观察结果标记为红色,放进大脑的最前端缓存。
雷克斯走到BOSS房中央,在第一个岩浆池的边缘站定。火焰领主低头看着他,眼窝里的橙色火焰跳动了两下,然后右臂横扫。火焰组成的拳头从侧面砸过来,速度比石魔像快得多。雷克斯没有躲,大剑竖在身前格挡,火焰拳头砸在剑刃上,炸开一蓬火星。他往后退了两步,血量从八百掉到七百。
“嘲讽。”顾寻微喊。
雷克斯张嘴喊了一声,声音很大,但内容不是嘲讽技能的语言指令,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吼叫。技能没有生效,火焰领主没有看他,转身朝流矢的方向迈了一步。
“仇恨没拉住。”流矢往后退,箭矢射在火焰领主的肩膀上,箭头被高温熔化了,铁水滴在石板上嗤嗤作响。
顾寻微从侧翼冲上去,长刀砍在火焰领主的膝盖后方。刀刃切进去五公分,卡住了,她拔出来,又砍了一刀。火焰领主转向她,眼窝里的火焰突然变亮——这是仇恨转移的信号。BOSS的仇恨从雷克斯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的伤害高,是因为雷克斯根本没有用嘲讽技能。他喊的那一声是假的。
火焰领主的第一次火焰吐息来了。它的胸腔鼓起来,裂痕里的白光变得更亮,然后张嘴,一道锥形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覆盖了它前方一百二十度的扇形区域。顾寻微的大脑在火焰吐息启动前零点三秒就运算出了覆盖范围——她的当前位置在扇形边缘,往左滚一米就能避开。她往左滚了,火焰从她右侧扫过,热浪把她的袖子烤焦了,袖口的布料变成黑色的碎片飘落。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雷克斯动了。
不是朝BOSS的方向动。是朝她的方向。他把大剑从肩上甩下来,双手握住,剑尖朝前,像一个橄榄球运动员抱着球冲刺。他的目标不是火焰领主。是她。他要把BOSS的仇恨引到她身上,然后把她撞进火焰吐息的覆盖范围。这就是他的计划——在BOSS战中制造一个“意外”,让系统判定她是被BOSS杀死的,而不是被队友杀的。副本规则禁止互相攻击,但“意外”不算攻击。
她的大脑在雷克斯启动的那一秒就已经跑完了整个预判模型。他的冲刺速度,每秒七米。他的冲刺路线,直线。他的目标点,她当前位置后方一米处——那里是火焰领主下一次火焰吐息的覆盖中心。他会在火焰吐息发动的那一秒撞到她的后背,把她推入火海。
她在雷克斯冲到距离她两米的位置时动了。不是往侧边闪,是往前。她朝火焰领主的方向冲了一步,这一步只有七十厘米,但刚好让雷克斯的冲刺路线从“撞她的后背”变成了“从她身侧掠过”。雷克斯的身体从她右侧三十厘米的地方冲过去,大剑的剑刃擦过她的腰侧,划破了皮甲,但没有伤到皮肤。
雷克斯的冲刺终点是火焰领主的正面。
火焰领主的第二次火焰吐息在他到达的那一秒发动。锥形的火焰覆盖了它前方所有的区域,包括雷克斯站立的位置。火焰吞没了他。这一次的火柱比第一次更密集,持续时间更长,足足喷了一秒钟。雷克斯的身体在火焰里站立了零点三秒,然后倒下。他的血量从七百跳到四百,跳到一百,跳到零。
系统提示在团队面板上弹出,绿色字变成红色:“队友 B-7741 已淘汰。积分平分机制启动。剩余队友每人获得 3840 积分。”
顾寻微的积分从24426跳到28266。她没有看那个数字,她的视线在雷克斯倒下的位置停留了零点五秒。他的大剑掉在石板上,剑身上沾满了他的血,血在高温下蒸发,在剑刃上留下一层褐色的印记。他的身体倒在火焰领主的脚边,胸口的皮肤被烧成了炭黑色,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红色的肌肉组织。
小鹿尖叫了一声,法杖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雷克斯的尸体和火焰领主发光的轮廓。
寒鸦从墙边走出来,两把短刀握在手里,看了一眼雷克斯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顾寻微。她的眼神没有变化,但她的脚步变了——从墙边走到了顾寻微的左侧,站位从“旁观”变成了“并肩”。
流矢从箭袋里抽出最后一支精铁箭,搭在弦上,瞄准了火焰领主的头部。他没有看雷克斯的尸体,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在说一件事——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火焰领主没有等他们。血量还在百分之八十,第一次召唤小怪的时间已经到了。三个岩浆池同时沸腾,从每个池子里爬出一只火元素。火元素是人形的,身高两米,身体由纯火焰构成,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三根在走路的蜡烛。每一只的血量是五百。
“寒鸦清小怪。流矢继续射BOSS。小鹿——”顾寻微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捡起小鹿掉落的法杖,递到她手里,“站我身后,只加我。”
小鹿接过法杖,手还在抖,但她点了点头,把法杖举到胸口高度,默念了治疗术的咒语。绿光亮起来,稳定了。
没有坦克了。雷克斯死了,队伍里剩下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能抗住火焰领主的正面攻击。寒鸦是刺客,敏捷高但血量低。流矢是射手,站桩输出。小鹿是治疗师,不能抗。顾寻微自己是半个战士,但她现在的血量只有满值的百分之六十,左肋的伤还没好,饿得手在抖。
她只能自己抗。
金色弹窗在视野边缘闪烁。当日最后一次策略覆写。她选了防御力翻倍。热量从脊椎涌上来,这次不是涌到四肢,是涌到皮肤表面,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护甲。她冲向火焰领主,长刀砍在BOSS的膝盖上,刀刃切进去的深度比之前深了一倍。火焰领主低头看她,眼窝里的火焰跳动,第三次火焰吐息开始蓄力。
“散开。”她喊。
寒鸦往左滚,流矢往右跑,小鹿往后退。顾寻微没有退。她往火焰领主的脚底下钻,钻到它的双腿之间。火焰吐息从她头顶扫过,热浪把她的后背烤得发烫,但没有直接命中。她从BOSS的腿间穿过,绕到它身后,长刀砍在它后膝盖的关节处。这一次刀刃切进去十公分,火焰领主的右腿弯了一下,单膝跪地。
“集火头部。”
寒鸦从侧面跳上火焰领主的后背,双刀同时捅进它后颈的裂缝。流矢的精铁箭射进它的左眼窝,箭头没入火焰,在眼窝深处炸开。小鹿的治疗术不断地落在顾寻微身上,绿光一闪一闪的,她的血量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六十之间来回跳。
火焰领主的血量从五千掉到四千,掉到三千,掉到两千。每掉百分之二十它就召唤一次小怪,寒鸦在清理小怪和输出BOSS之间来回切换,两把短刀上的毒药已经用完了,她就用刀刃砍,一刀一只。流矢的箭射完了,他拔出短刀,冲到BOSS脚边砍。小鹿的法力值掉到了百分之二十,法杖上的绿光已经变成了淡绿色,几乎看不清了。
顾寻微的长刀砍进了火焰领主的胸口。刀刃从胸骨的裂缝里穿进去,一直捅到刀柄。火焰领主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窝里的火焰熄灭了,身体表面的裂痕开始大面积扩散,白光从裂缝里泄出来,然后整个身体碎裂了。碎石块砸在地上,每一块落地时都会炸开一蓬火星。
系统提示弹出:“第二层通关。团队积分奖励:5000。个人分配:每人+1500。”
顾寻微的积分从28266跳到29766。她没有看。她把长刀从碎石堆里拔出来,刀刃上的卷口已经多到数不清了,有的卷口深得能看到刀刃内部的金属纹路。她把刀在碎石上蹭了蹭,插回腰间,然后蹲下来,从碎石堆里捡起一颗拳头大的红色晶体——火焰领主的核心。和石魔像的核心一样。她把核心塞进腰间的布袋,和之前那颗放在一起,两颗晶体在布袋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小鹿蹲在地上,法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嗤的一声就干了。寒鸦走到她身边,站了零点五秒,然后伸出右手,放在小鹿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小鹿抬起头看寒鸦,寒鸦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别处,但手没有收回来。
流矢把短刀插回腰间,走到顾寻微面前。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在要发出声音的时候停住了。他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很短的话:“雷克斯是内奸?”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层奖励房间。”她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饥饿值从百分之十跳到百分之十四。
流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雷克斯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从他腰带上解下那两瓶治疗药水——一瓶是奖励房间分的,一瓶是顾寻微给的。他站起来,把两瓶药水递给顾寻微。
她接过药水,塞进怀里。
传送阵在BOSS房的尽头亮起来。蓝色的光,和第一层的绿色、第二层的橙色都不一样。光从地面的符文中涌出来,向上汇聚成一道光柱,光柱的顶端消失在穹顶的黑暗中。她走到传送阵边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三个人。
寒鸦站在她左边,两把短刀已经插回鞘里,双手垂在身侧,站姿很放松,但她的眼睛在扫视四周,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监控摄像头。流矢站在她右边,把箭袋里剩下的箭矢整理了一遍,锋利的只有七支了,他把那七支插在顺手的位置,钝的插在后面。小鹿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法杖握紧,站到了寒鸦身后。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顾寻微踩上了传送阵。蓝色的光从脚底涌上来,吞没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在光里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的脸在蓝光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传送阵启动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低沉,悠长,像远处有人在拉一把很大的提琴。
蓝光吞没了她的胸口。在光漫过她下巴的最后一秒,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传送阵的嗡鸣声没有盖住它:“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