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传送阵把他们抛进了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整排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牢笼,牢笼里关着人。顾寻微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手掌撑着地面,指缝间摸到的东西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是干稻草。她低头看了一眼,稻草已经发黑了,上面有暗褐色的斑点,是干涸的血。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走廊很长,目测超过一百米,两侧的牢笼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黑暗中。每个牢笼大约三平米,关着两到三个人。他们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铁栅栏站着。他们的穿着和F区那些难民一模一样——灰色的粗布衣服,有的破了好几个洞,有的沾满了污渍。他们的眼神也一样,空洞的,灰白的,像两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珠。有的在眨眼,但眨眼的频率不规律,有时候连续眨好几下,有时候很久不眨一下。有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重复某个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词。
大脑自动弹出了数据。不是一组数据,是上百组数据,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她的视野。她快速扫了一遍,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这些NPC头顶的标签和F区那些不一样。F区那些NPC的标签是“NPC意识体”,分类代码是M或者N开头。而这些人的标签是“沉睡意识体”,分类代码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沉睡意识体”不是NPC。它们是玩家,真正的玩家,只是意识被系统锁住了,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线的电脑,硬件还在,但系统无法运行。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F区看到那些难民的时候,大脑给出的分类也是“NPC意识体”。但那是系统给她的分类,不是她自己的判断。她的真实之眼能区分NPC和玩家——NPC的轮廓是灰色的,玩家是红色的。F区那些难民的轮廓是灰色的,所以她一直以为他们是NPC。但现在她再看这些沉睡意识体,他们的轮廓是灰色的,但灰色里面隐隐透出一层红色,像被封在冰块里的火焰。
他们不是NPC。他们是被冻住的玩家。
系统提示在所有人视野中同时弹出。文字是白色的,但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白色也显得像死人的脸皮。“第三层·典狱长之厅。本层无常规敌人。最终BOSS‘典狱长’位于走廊尽头的审判厅内。BOSS初始血量:5000。防御等级:极高。”
提示停顿了一下,然后弹出了第二段。这段文字的字体比第一段粗,像是在强调什么。“特殊机制:牢笼中关押着沉睡意识体一百二十名。每击杀一名沉睡意识体,可获得10积分,并永久削弱典狱长1%的血量及防御。”
一百二十名。每杀一个,BOSS血量掉百分之一。全杀光,BOSS的血量从五千掉到零,防御从极高掉到无。不用打BOSS就能通关。一千二百积分,加上BOSS死亡后的通关奖励,每个人能拿到至少两千。
流矢是第一个开口的。他把长弓从背上摘下来,搭上一支箭,瞄准了最近的那个牢笼。牢笼里关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头发乱成一团,低着头,嘴里在不停地动,但没有声音。
“一百个NPC就是一千分,还能削弱BOSS。”流矢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反正他们不是真人。”
他的手指搭在弓弦上,开始用力。
顾寻微伸手按住了他的弓臂。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按在弓臂和弓弦的连接处,这个位置只要施加一点点压力,弓弦就会脱出滑槽。流矢的手指停住了,转头看她。
“不准杀。”她说。
流矢盯着她看了两秒,手指从弓弦上松开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把长弓背回肩上,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表情在说一件事——他不理解。在他的认知里,NPC就是NPC,是系统生成的虚假意识体,杀了跟杀怪没有区别。
小鹿从后面走上来,站到牢笼前面,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那个女人。女人还在动嘴,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小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很大:“她在说‘妈妈’。一直在说‘妈妈’。”
顾寻微走到牢笼前,蹲下来,和那个女人的视线平齐。女人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像两台焦距没调好的镜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嘴唇在动,频率比刚才快了,像是在回应小鹿的话,但发不出声音。
大脑的扫描功能在后台持续运行。顾寻微看着那个女人的嘴型,在脑内做了唇形匹配——不是“妈妈”,是“妈”。单音节,重复频率每一点五秒一次。她的咽喉部位有损伤,声带被切除了。不是自然萎缩,是被人为切掉的。她不是天生没有声音,是有人不让她说话。
顾寻微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走廊两侧那些牢笼。一百二十个沉睡意识体,一百二十个被切除了声带的人。系统的特殊机制是“击杀削弱BOSS”,但系统的真正意图不是让她杀,是让她选择。杀,轻松通关,拿到积分,进入第二阶段。不杀,面对一个满血满防的BOSS,以她们现在的状态,生还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这是道德选择题。系统在问:为了活下去,你愿意杀多少个不会反抗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真人?”小鹿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颤抖,“你之前说‘他们是沉睡的玩家,不是AI’,你怎么看出来的?”
顾寻微没有回答。她不可能解释自己大脑里有一套别人没有的感知回路,不可能解释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分类标签。她只是说:“我看得出来。”
小鹿没有再问了。
流矢靠在墙上,把箭袋里剩下的十五支箭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没有再提议杀NPC,但他也没有表态支持顾寻微的决定。他在等——等她拿出一个既能不杀NPC又能通关的方案。如果她拿不出来,他会自己动手。寒鸦从走廊入口走过来,在每一个牢笼前停留一秒,看完一百二十个沉睡意识体,回到顾寻微身边。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短刀没有出鞘,这意味着她支持不杀。
“找钥匙。”顾寻微说。
“什么钥匙?”流矢抬起头。
“系统给了杀NPC的选项,就一定有不杀的选项。所有游戏都有两条路,一条暴力,一条隐藏。找出隐藏的那个,是玩家的职责。”她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的石板上,“钥匙在墙里。”
她的手指按着的位置,石板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不是肉眼能分辨的色差,是她的大脑在扫描时将这块石板的RGB数值与平均值进行了比对,平均值是一百六十八,这块石板是一百五十四,深了十四个灰度级。颜色差异意味着密度差异,密度差异意味着这块石板后面是空的。
寒鸦走到那面墙前,把耳朵贴在石板上,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空洞的回声。她退后一步,短刀出鞘,刀尖插进石板的缝隙里,手腕一拧,石板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碎成三块。墙后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把钥匙。铁制的,很旧,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120。
一百二十。正好对应牢笼的数量。
顾寻微接过钥匙,走到第一个牢笼前,插进锁孔。锁很老了,钥匙转动的阻力很大,她用了两只手才拧动。锁簧弹开的声音很清脆,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声短促的钟鸣。铁栅栏的门开了,里面那个女人没有动,她还蜷缩在角落里,嘴唇还在动,还在说那个没有声音的词。
系统提示在顾寻微的视野中弹出:“释放沉睡意识体一名。积分+10。典狱长血量削弱1%。当前典狱长血量:99%。”
她没有看积分。她蹲下来,伸出手,把那女人垂在面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女人的皮肤是凉的,不是死人那种冰凉的,是活人长时间不见阳光的那种凉,像放在阴凉处的一块丝绸。女人没有反应,嘴唇还在动,频率没有变,还在说“妈”。
释放下一个,再下一个。她沿着走廊从左到右,把每一个牢笼的门都打开了。寒鸦跟在她身后,每打开一扇门,她就走进去,把里面沉睡的人搀扶出来,让他们靠在走廊的墙上坐好。流矢站在走廊中间警戒,长弓拉满了半弓,箭搭在弦上,但他的眼睛不在走廊尽头,他在看她。小鹿跟在顾寻微身边,每打开一扇门就用治疗术为那些沉睡者检查身体状况,治疗术的绿光在走廊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黑暗中点亮的蜡烛。
释放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顾寻微的手被抓住了。
不是攻击性的抓,是一只手从牢笼的铁栅栏缝隙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小,但握得很紧,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头,看见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手背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疤痕已经发白了,年代很久了。手腕上有一串数字纹身——K-0782。
K序列。和她一样。实验体。
她抬起头,看见牢笼里蹲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污渍,但眼睛不是空洞的。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瞳孔反射的光,是从眼睛深处透出来的光,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他的嘴唇在动,动的频率很慢,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做这个动作。他发出了声音。很低,很哑,像一个生锈的发条在转动。
“谢……谢。”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在那些沉睡者无声的唇动之间,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顾寻微的胸口。她的瞳孔收缩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算法在这两个字面前失效了。她无法计算这两个字的价值,无法归类,无法量化,无法用任何她已知的数学模型去模拟。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声带没有受损,但太久没有说话,第一次开口说的两个字是“谢谢”。
她站在那里,手腕还被握着。那个年轻男人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她的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唇不动了,头靠在了墙上,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
顾寻微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打开了牢笼的门。她走进牢笼,把那个年轻男人从地上扶起来,架着他走到走廊里,靠在墙上坐好。小鹿跑过来,法杖抵住他的胸口,治疗术的绿光亮起来,但治疗术不能修复声带,不能修复被切断的意识链接,只能修复身体上的伤口。他的身体没有伤,意识上的伤治疗术治不了。
顾寻微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个年轻男人握过的地方,皮肤上有五道浅浅的红印,是他手指留下的痕迹。她没有擦掉,把手垂在身侧,转身走向下一个牢笼。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响着,像心跳,均匀而持续。走廊两侧的牢笼一个一个地打开,沉睡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搀扶出来。流矢放下了长弓,走过去帮寒鸦扶人。小鹿的治疗术绿光已经变成了淡绿色,法力值只剩百分之二十了,但她还在放,每放一次就喝一口治疗药水补充法力,药水不够了就硬撑着放。
第五十三个。第六十八个。第八十一个。第一百零四个。
走廊两侧的墙边坐满了人。一百一十九个沉睡意识体被释放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不动了,但胸口还在起伏,还在呼吸,还活着。走廊尽头还剩下一个牢笼,编号一百二十,门没有锁——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簧没有弹开,因为锁本来就是开的。
顾寻微推开铁栅栏,走进去。
牢笼里没有人。地板上放着一件东西,很小,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她蹲下来,捡起来,是一块牌子。金属的,巴掌大,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把牌子翻过来,借着走廊里微弱的绿光看清了另一面的字。
“K-0017。实验体编号。意识链接稳定。精神状态评估:异常。建议:持续观察。”
她的编号。她的名字。
K-0017。
她把牌子攥在手心里,站起来,退出牢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审判厅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透出一种惨白色的光,和育幼院入口处的灯光一模一样。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沿着走廊的地面蔓延,像一场缓慢的涨潮。那些光漫过沉睡者的脚边,漫过她的鞋底,漫过走廊两侧的墙壁,把整条走廊照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没有人说话。
流矢把长弓背回肩上,从腰间拔出短刀,走在最前面。寒鸦跟在他身后,两把短刀出鞘,刀刃在白色的光里泛着冷光。小鹿抱着法杖,站在顾寻微身边,法杖上的绿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还在举着。
顾寻微走在最后面。她的左手攥着那块金属牌子,牌子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把牌子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和两张照片——顾家别墅的半烧毁照片和那张战场废墟中捡到的照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在布袋里碰撞,金属的声音最脆,薄的声音最闷,花苞的声音最轻。
她把布袋的绳子系紧了一点,然后把手从布袋上拿开,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又并拢,重复了两次。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黑色的黏液和灰色的骨屑,她抠掉了一块黏在食指指腹上的黑色硬块,把它弹在地上。然后她跟上前面三个人,走进了那扇门,走进了那片惨白色的光里。走廊两侧的沉睡者们还靠在墙上,没有人醒来,但所有人的呼吸都还活着。第一百二十个牢笼的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