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厅比前面两层加起来都大。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漆黑。地面是整块的黑石,打磨得像镜子,能映出人的倒影。大厅尽头是一个高台,高台上放着一把石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全身甲,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有眼部的位置有两道细缝,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的武器是一把巨锤,锤头有成年人的头颅大小,表面布满了尖刺。锤柄杵在地上,他的双手交叠在锤柄顶端,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人。
顾寻微走进大厅的时候,那个人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高度超过两米,全身甲的重量至少上百斤,但他从石椅上起身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黑石台阶被他的重量压得微微发颤,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脑的数据弹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的ID不是副本怪物的编号格式,而是玩家编号。Y-0001。Y序列。她没见过这个序列,但“Y”和“S”在字母表上的位置只差一个字母。梁晏之是S-0001,这个人是Y-0001。不是巧合。
战斗力指数250。是她遇到过的对手里最高的。雷克斯是130,火焰领主是180,这个人是250。而且他不是NPC,是真实玩家。一个真人,被梁晏之安排在副本里,等在这里,专门杀她。
典狱长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距离她大约二十米。他偏了偏头,头盔上的红色光缝扫过她身后那三个人,最后落回她身上。他开口了,声音经过头盔的过滤,变得很低很沉,像从一口深井底部传上来的。
“K-0017,梁大人让我转告你——副本不是让你活的,是让你死的。”
流矢站在她身后,长弓已经拉满,箭搭在弦上,但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梁晏之的人”这五个字。他之前在E区听说过永恒回廊,听说过梁晏之的势力渗透到E区的每一个角落,但他没想到这个人的手能伸进副本里,伸进系统分配的随机副本里。这已经不是渗透了,是控制。
寒鸦没有说话。她把两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已经卷了,但握刀的姿势没有变。她的站位从顾寻微的左侧移到了顾寻微的正前方,用身体挡在她前面。小鹿站在最后面,法杖上的绿光很微弱,法力值只剩百分之十,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念咒语,在数自己的心跳。
顾寻微伸手把寒鸦拨到一边,站到了最前面。“他是来找我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典狱长听见了。他笑了,笑声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锤一面鼓。
典狱长动了。他把巨锤从地上提起来,双手握住锤柄,锤头拖在地上,朝他们走过来。巨锤在黑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火星从沟痕里溅出来,像一条发光的蛇在他身后游走。他走了三步,然后跳起来,巨锤举过头顶,朝他们的方向砸下来。
不是砸顾寻微,是砸地面。
巨锤落地的瞬间,整块黑石地面像水面一样起伏了一下。冲击波从落点向四周扩散,速度很快,快到小鹿没来得及跳起来。她被冲击波击中,身体向后飞出去,撞在审判厅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法杖从手里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小鹿滑落到地面,法杖上的绿光闪了两下,熄灭了。她的血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四十,昏迷了。
“小鹿!”流矢喊了一声,转身想往她那边跑。典狱长的第二次攻击已经到了。巨锤从下方往上撩,目标不是流矢,是寒鸦。锤头在寒鸦的胸口扫过,她没有完全躲开,锤头的尖刺擦过她的左肩,皮甲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血从肩膀上的伤口喷出来。她往后退了五步,短刀交叉在胸前,但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量从百分之六十掉到百分之三十。
十秒内,两个队友失去战斗力。
顾寻微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战斗力指数二百五,力量是她见过的最强的,攻击范围覆盖了整个大厅中央。但典狱长的攻击有规律——他每挥一次锤,不管砸没砸中,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重新蓄力。第一次砸地之后停顿了一点二秒,第二次上撩之后停顿了一点一秒。不是固定的,但范围在一点零到一点三秒之间。这不是程序设定的僵直,是他个人的战斗习惯。他的肌肉需要时间从发力状态恢复到放松状态,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一点五秒。
还有就是节奏。巨锤太重了,他不可能连续高速攻击。他的攻击模式是四次为一个周期,第一次砸地,第二次上撩,第三次横扫,第四次——第四次是什么,她还没看到。
典狱长的第三次攻击来了。横扫,从左往右,锤头覆盖的范围从大厅的左墙到右墙,没有死角。顾寻微没有往后躲,她往前冲,冲进锤头的轨迹盲区——锤头从肩膀高度扫过,她蹲下来,锤头从她头顶扫过去,锤头上的尖刺削掉了她后脑勺的一小撮头发。她蹲着从典狱长的右侧穿过去,长刀砍在他的大腿甲上。刀刃砍在钢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零点九秒。
第四次攻击。典狱长把巨锤往上抛,然后双手接住,猛地往下砸。这一下的力量比前三次加起来都大,锤头砸在地面上,黑石地面裂开了。不是冲击波,是真的裂开了,裂缝从落点向四周延伸,一直延伸到大厅的墙壁。碎片飞起来,像弹片一样朝四周溅射。一块碎片划过顾寻微的左脸,在她颧骨上留下一道血口。她的血量从百分之四十掉到百分之三十。
四次攻击结束。典狱长的身体僵住了。不是零点几秒的停顿,是真正的僵直。他的巨锤嵌在地面的裂缝里,他需要用双手把它拔出来。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她的大脑在计时——一点三秒,一点五秒,一点八秒。他的手臂在用力,锤头在裂缝里卡得很紧,拔不出来。
她动了。
没有策略覆写可用,没有药物能提升速度,没有队友能帮忙。她的饥饿值是百分之二,身体在发抖,视线在发黑,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差点软下去。但她咬住了牙,咬得很紧,牙齿摩擦的声音在颅骨里回荡。她冲进典狱长的内围,长刀从腹部甲片的缝隙里捅进去。甲片的缝隙在肋骨下方,那里没有钢板覆盖,只有一层锁子甲。长刀的刀刃刺穿了锁子甲,刺进了他的腹部。鲜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刀刃淌到刀柄,濡湿了她的手。
典狱长低头看着她。头盔的红光缝里,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小。他没有叫,没有后退,空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刀柄,不让她拔刀。他的力量太大,她拔不出来。巨锤还卡在地面的裂缝里,他用一只手拔锤,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长刀。锤头开始松动了。
“流矢!”她喊。
流矢站在五米外,长弓拉满,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他的手指在抖,整个人的重心在晃,但他的瞄准没有偏。箭头对准了典狱长头盔上那两条红色光缝之间的位置——那里是头盔的观察窗,也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他松开手指,箭矢射出去,穿过观察窗的缝隙,射进了典狱长的右眼。典狱长的身体猛地后仰,手松开了她的刀柄。她趁这个瞬间把长刀拔出来,再次捅进去,这次捅的是脖子——头盔和胸甲之间的缝隙,那里只有一层皮革。刀尖穿过皮革,刺进了咽喉。
典狱长的身体僵了。
系统提示弹出,绿色的字在白色的光里很难看清:“副本‘坠落地牢’已通关。团队积分奖励:5000。个人分配:每人+5000。”
顾寻微的总积分从30766跳到了35766。她没有看那个数字。她把长刀从典狱长的脖子上拔出来,刀刃上全是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她已经磨穿的鞋面上,鞋面的皮革吸收不了那么多血,血从鞋面上流下去,淌在黑石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典狱长的身体往前栽,她侧身让开,他脸朝下砸在地上,巨锤从手里脱落,滚出去很远,撞在高台的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顾寻微靠在墙上。
墙壁是凉的,贴在滚烫的后背上,凉意穿过衣服渗进皮肤,她打了一个寒颤。视线在发黑,不是那种突然断电的黑,是像有人慢慢调低灯光的亮度,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灰色。她的饥饿值从百分之二跳到了百分之一,系统警告在视野边缘闪烁了好几次,她都没看。
小鹿从墙角爬起来了,法杖还在手里,绿光亮了一下又熄了,法力值不够了。她踉跄着走过来,在顾寻微面前跪下,把法杖抵在她胸口,嘴唇动了很久,念不出来。寒鸦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墙边坐下。流矢蹲在典狱长尸体旁边,翻找了一阵,从他的腰带上解下三瓶治疗药水,又从他的怀里掏出一卷绷带。他把药水和绷带分给小鹿和寒鸦,自己留了一瓶药水,走到顾寻微面前,把那瓶药水递给她。
顾寻微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头上化开,胃里翻涌了一下,视线从深灰色变回了浅灰色。她又喝了一口,视线从浅灰色变回了白色。血量从百分之二十回到了百分之四十。饥饿值从百分之一跳到了百分之三。她把剩下的半瓶药水旋上盖子,塞进怀里。
流矢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他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是小鹿撞墙的时候他咬破的嘴唇,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褐色的痂。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很短的话:“典狱长是梁晏之的人。”
“嗯。”
“梁晏之要杀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把人安插进随机副本里等着你。这意味着他能操作副本匹配系统,或者——他的人在系统里面。”
顾寻微没有回答。她把长刀放在膝盖上,用拇指甲把刀刃上粘着的血块一点一点地抠掉。血块干在刀刃上,抠起来很费劲,她抠了三下才抠掉第一块。第二块更大,粘在卷口上,她用指甲撬了很久才撬下来。刀面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擦不掉。
大厅尽头的高台上,有一道蓝色的光柱亮了起来。那是通往副本出口的传送阵。光柱的颜色和前面的都不一样,不是绿色、橙色、白色,是真正的蓝色,像天空的颜色。顾寻微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流矢伸手扶她,她摆了一下手,自己站住了。
寒鸦把小鹿从地上扶起来,小鹿的身体还在抖,但法杖上的绿光已经稳定了。流矢把长弓背回肩上,从地上捡起典狱长掉落的一把短剑,在手里掂了掂,插进腰间的空鞘里。四个人朝传送阵走去,走了几步,顾寻微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典狱长的尸体。尸体趴在地上,黑色的全身甲在蓝光里变成了深蓝色,巨锤还在远处的台阶下,锤头上的尖刺在发光。
她转过身,第一个踩进了传送阵。
蓝色的光从脚底涌上来。这次她没有被吞没的感觉,光很柔和,温度是凉的,像有人往她身上浇了一桶冰水。传送的嗡鸣声很低,和第三层那些沉睡者的呼吸声很像,均匀、稳定、没有尽头。光漫过了她的膝盖、腰部、胸口。在光漫过她的下巴之前,小鹿从后面抱住了她。
不是从侧面的拥抱,是从后面,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的后背上。小鹿的身体还在抖,但手臂很有力,勒得她肋骨上的伤又开始疼了。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小鹿抱了三秒,松开了,退后一步,低着头,没有看她。
蓝光吞没了一切。
顾寻微的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已经不在副本里了。她在E区的地下竞技场休息室,就是她进来之前待的那个房间。稻草还在长椅上,墙角的武器堆还在,她出发前在墙上刻的那道痕迹还在。外面的声音传进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她的编号。她站在那里,蓝光从她身上慢慢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那块刻着她编号的金属牌子,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三样东西在布袋里互相碰撞,发出很轻的声响。
长刀还在她手里,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刀刃上的卷口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里像一道道裂缝。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指尖被毛刺扎了一下,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她把血珠在护腕上抹开,把长刀插回腰间,然后走到长椅边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