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顾寻微没有站起来。她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整个人侧倒在休息室的石板地面上,像一袋被扔下来的水泥。长刀从腰间脱出来,刀刃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停在离她手半米远的地方。她想伸手去够刀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小鹿是第一个落地的。她的白光还没散尽就冲过来了,跪在顾寻微身边,两只手在她身上摸索,从肩膀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肋骨。手指按在左肋的时候,顾寻微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小鹿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有血。血是从顾寻微左肋的旧伤处渗出来的,在副本最后那场战斗中被典狱长的震波震裂了,伤口重新撕开,皮肉翻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小鹿的法杖已经没有任何法力了,法杖顶端的绿石头发出一层很淡的光,淡到几乎看不见。她试着念了三次治疗术的咒语,三次都没有任何反应。她把法杖放在地上,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绷带,撕开包装,把白色的纱布抖开,叠成方块,按在顾寻微左肋的伤口上。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红色的从白色纱布的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小鹿又叠了一块按上去,又叠了一块,按了三层,血才止住。
寒鸦落在休息室门口,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青紫色的——不是淤血,是骨折后血管破裂导致的皮下出血。她用右手把左臂托起来,放在膝盖上,动作很轻,但额头上的汗珠还是一下子冒了出来。她没有叫,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
流矢最后一个落地。他站住了,没有摔倒,但他的箭袋是空的,长弓的弓弦断了,两根断头从弓臂上垂下来,像两根枯死的藤蔓。他把断弦从弓臂上解下来,卷成一卷塞进腰包,然后走到休息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E区地下竞技场的通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喊,听不清在喊什么。
“安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唐屿是十五分钟后到的。他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声很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他冲进休息室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稳住,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寒鸦靠在墙角,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是从小鹿那里拿的,缠得很紧,手指末端已经发紫了。流矢站在门口,弓已经断了,他把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小鹿跪在地上,膝盖周围散落着七八块染血的纱布,她的手指上全是血,指甲缝里也是血,像刚从屠宰场出来。
唐屿的目光最后落在顾寻微身上。她躺在地上,头枕着小鹿的腿,眼睛闭着,脸上的血已经被小鹿擦掉了,但颧骨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很小,聚在伤口边缘,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不规律,有时候连续起伏四五次,然后停一两秒,再起伏。
“怎么回事?”唐屿的声音发紧,像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流矢把短刀插回腰间,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在念报告:“雷克斯是梁晏之的人。他在第二层BOSS战的时候想害死顾寻微,自己撞进了BOSS的火焰里死了。第三层典狱长也是梁晏之的人,ID是Y-0001,战斗力指数二百五,差点把我们全灭。”
唐屿的右手从短刀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他的指节发白,拳头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他不太会处理的东西堵在胸口,挤不出去。
他走到顾寻微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她没有醒,呼吸还是不规律。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想说点什么,但每次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他只是把拳头松开了,把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二十分钟后,顾寻微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在睁开的那一瞬间是涣散的,像两台没有对准焦点的镜头。瞳孔缩了三次,缩到正常大小,焦点落在小鹿脸上。她盯着小鹿看了两秒,然后眨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小鹿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听见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积分到账了吗?”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理由释放的泪,无声的,大颗大颗的,从下巴上滴下去,滴在顾寻微的袖子上。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在哭腔中断成了好几截:“到了……都到了……三万五千七百六十六分……”
寒鸦站起来,走到顾寻微身边,低头看着她。她的左臂还垂在身侧,青紫色的手指微微弯曲,她用右手把左臂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然后指了指顾寻微,做了一个拇指朝上的手势。这是在说:我还活着,你也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她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稍微柔和一点的表情,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五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流矢靠在门框上,嘴角扯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上一次笑大概是在进副本之前。他的笑很短,像一声被掐断的咳嗽,但他确实笑了。
唐屿蹲在那里,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下一小块,递到顾寻微嘴边。她看着那块饼干,看了两秒,张嘴咬住了。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又咽了。饥饿值从百分之零点几跳到了百分之五,从红色变成了橙色,从橙色变成了黄色。
她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先用手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用手掌把身体往后推,靠到墙上。左肋疼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小鹿想扶她,她摆了一下手。她靠墙坐好,从怀里掏出最后那瓶治疗药水——流矢在典狱长尸体上摸到的那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药水的苦味在舌头上化开,左肋的伤口开始发痒,血止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备。长刀在地上,离她半米远,刀刃上全是血和卷口。短弓还在背上,弓弦断了一根,还剩一根。箭袋里没有箭了,一根都没有。护腕还在左臂上,皮质护腕的内侧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
她把手伸进腰间的布袋里摸了摸。三样东西都在。两颗BOSS核心,一张半烧毁的照片,一块刻着她编号的金属牌子。她把布袋的绳子系紧,然后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系统广播在这时候响了。
声音从休息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广播的内容不是全服公告的常规格式,而是副本通关战报。冷冰冰的女声一字一顿地念:“特殊副本‘坠落地牢’已关闭。通关队伍:三十七支。队伍死亡:五百支。存活玩家:一百八十五人。”
五百支队伍进去,三十七支出来。两千五百人,只活了一百八十五个。十分之一的存活率。副本的名字叫“坠落地牢”,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大多数人都坠进去了,没有出来。
广播没有结束。女声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气,不是播报的语气,是念通知的语气,像是在读一封已经被拆开过的信:“第二阶段将在三日后开启。届时积分榜前一百名玩家将获得特权进入资格。未进入前一百名的玩家,将在第二阶段开启时被强制转移至‘灰色地带’,生存条件将大幅下降。”
灰色地带。这个名词在顾寻微的大脑里弹出来的时候,匹配到了她从代码缝隙里获得的一段碎片信息——灰色地带是伊甸域的最底层,比F区还低两层。那里没有光,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连系统提示都没有。被扔进灰色地带的人,系统不会再管他们的死活。
广播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长到顾寻微以为已经结束了。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女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节拍器。顾寻微听过这个声音。在E区的酒馆里,在她第一次进入E区的那个小时,在二楼楼梯上,在她头顶,在她面前。
“我是S-0001。”梁晏之的声音在全服响起,覆盖了每一个区域,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间,每一个玩家的耳朵,“三天后,我会公开一个关于K-0017和‘NPC真相’的视频。”
他停顿了一秒。
“届时,所有人都会明白,为什么她是这个赛季最大的威胁。”
广播断了。不是逐渐消失的,是被人从另一端直接掐断的。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头顶天花板上灰尘落地的声音。小鹿的法杖上那颗绿石头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寒鸦靠着的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爬出一只很小的黑色甲虫,甲虫的触须在空气中摆动了两下,缩回去了。流矢站在门框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复了好几次。唐屿蹲在地上,拳头攥着那块掰了一半的压缩饼干,饼干被他攥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地上。
顾寻微靠在墙上,看着房间对面的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E区主街道的灯光,暖黄色的,和她在副本里看到的那片惨白色的光是同一种颜色。她把长刀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然后把断弦的短弓从背上摘下来,放在长椅上,又从墙角的武器堆里捡起一把别人扔下来的短弓,试了试拉力,比她那把重一点,但能用。她把新弓背在肩上,从武器堆里抽出十二支箭,插进箭袋。
唐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半块攥碎了的饼干递给她。她接过来,把饼干碎屑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饥饿值从百分之五跳到百分之八。
她抬起头,看着休息室里剩下的这四个人。唐屿站在她左边,右手还攥着短刀的刀柄。流矢靠在门框上,短刀已经插回腰间,两只手抱在胸前。寒鸦靠在墙角,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摩挲短刀的刀柄。小鹿坐在她刚才躺着的位置,怀里抱着法杖,法杖上那颗绿石头在黑暗里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萤火虫的尾巴。
她把手伸进腰间的布袋里,摸到那块金属牌子。牌子的边缘很锋利,她的指腹被划了一下,没有流血,但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她把手指从布袋里抽出来,看着那道白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慢慢消失。手指很干净,指甲缝里的血和泥已经在昏迷的时候被小鹿擦掉了,但她手腕上还有几道干涸的血痕,是典狱长的血流上去的,已经擦不掉了,嵌进了皮肤纹路里。
她站起来,走到休息室门口,推开了那扇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很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在墙角折了一下,断成了两截。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四个人的脚步声,声音大小不一,节奏不一,但方向是一样的。
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向外面的铁门,和她来时穿过的那扇一样。把手上的红布条还在,布条边缘的线已经散开了,像一把褪色的扫帚。她伸手握住把手,铁很凉,凉意从掌心传进手臂,传进肩膀,传进胸口。她把铁门往上推,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是很大,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门外面是E区的地下通道,通道尽头的台阶通向地面。台阶上方的穹幕是深蓝色的,那些不眨眼的星星排成整齐的网格,像一张铺在天上的渔网。她走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那四个人也跟着走上了第一级台阶。五个人排成一列,在狭窄的台阶上缓慢上行。脚步声在通道里来回撞击,从一种声音变成无数种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走路。
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顾寻微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地面上的动静。E区主街道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不是深夜的那种安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空气凝固了,声音消失了,连风都停了。她把手从铁门上松开,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在空气中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并拢了。
她继续往上走。手指并拢之后没有松开,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刀柄是凉的,刀刃是冷的,刀尖朝下,指向地面。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盖发青,像在握着一个随时会从手里滑脱的东西。
铁门在她身后慢慢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合上了。红布条被门缝夹住了一角,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在挥手告别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