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结束后的第二天凌晨,顾寻微没有睡。她坐在安全屋的窗台上,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长刀横放在腿上。窗户没有玻璃,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条,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把垂在眼前的那捋头发咬在嘴里,盯着外面E区的夜景——那些暖黄色的灯光在凌晨时分暗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像困得睁不开的眼睛。穹幕上的星星少了好几颗,留下几个黑洞洞的缺口,像是被人用手指戳破的。
系统广播在凌晨三点整准时响了。这一次不是全服强制播报的那种炸裂式的声音,而是很平静的,平静得像有人在念一份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死亡名单。“S级赛季第二阶段‘冬季清算周’已启动。持续时间:七天。规则:每日积分榜末尾十万名玩家将被淘汰。七天后,累计淘汰七十万人。”
末尾十万名。不是百分之一,不是千分之一,是实打实的十万人。顾寻微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数字——当前存活玩家大约九十八亿五千万,每天淘汰十万,七天七十万。七十万人在九十八亿里占比不到万分之一,但对于站在边缘的人来说,万分之一和百分之百没有区别。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没有惊醒躺在长椅上睡觉的小鹿。小鹿的法杖抱在怀里,绿石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随着她的呼吸一闪一闪的。流矢靠在门框上,头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寒鸦不在房间里,她的位置在走廊尽头,坐在楼梯的台阶上,两把短刀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在看走廊天花板上的裂缝。
唐屿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顾寻微调出积分榜。光屏在黑暗中亮起来,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两个小光点。她从后往前看。第100名,积分35000。第99名,35200。第98名,35400。她的名字在第89位,积分35766。比第100名高出766分,但第100名和第99名的差距只有200分。这不是差距,是风吹一下就没了的东西。
她把光屏关掉,闭上眼睛,在黑暗的视野里跑了一个模型。冬季清算周七天,每天淘汰线会随着玩家竞争上移。她用了过去一周的积分增长速度作为基准——竞技场十连胜让她爆发式增长,但那种增长不可持续。正常做任务的话,她每天能净赚1500到2000积分。而清算周的第一天,淘汰线预计会从35000涨到38000,第二天涨到42000,第三天46000,每天增长4000分左右。她每天2000分的增长速度,到第三天就会被甩出前一百。
必须去D区。D区的任务最低是C级起步,B级任务单次奖励500到1000积分,A级任务2000以上。在E区做三个C级任务的时间,在D区可以做两个B级,积分效率至少翻倍。
“去D区需要通行证。”唐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角落里坐起来,揉着眼睛,“要么积分五万以上,要么完成一个B级任务。我们都不够。”
积分五万。她现在是35766,还差一万五。做一个B级任务?D区的任务需要通行证才能接,她连D区都进不去,接什么任务?死循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寒鸦。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安全屋门口,影子投在地板上,被窗外的灯光拉得很长。她的左臂已经能完全抬起来了,虽然活动范围还差十度,但她不再托着了。她看着顾寻微,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有个地下通道可以偷渡。”
房间里安静了。流矢把头盔从脸上掀起来,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小鹿的呼吸停了一下,法杖上的绿光闪了闪,然后继续一闪一闪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唐屿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寒鸦的后背。
“什么通道?”顾寻微问。
寒鸦走进来,蹲在地上,用短刀刀尖在石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是E区边缘,终点是D区内部。“E区和D区之间有一道废弃的输水管道,宽度只够一个人爬过去。管道入口在E区东北角的垃圾场下面,出口在D区的地下仓库里。”她用刀尖在线的中段点了一个点,“这里有个闸门,系统守卫每六小时换班一次,换班间隙有九十秒的窗口。九十秒过不去,闸门锁死,你就会被困在管道里。”
“成功率?”
“七成。”寒鸦把短刀插回腰间,“被发现的话,每人扣除五百积分,遣返回E区。”
七成。顾寻微的大脑在模型里跑了零点三秒。七成的成功率意味着三成的失败风险,扣除五百积分不会让她掉出前一百,但会浪费大半天的时间,而清算周最缺的就是时间。她把七成这个数字放在天平的左边,把“在E区被淘汰”放在天平的右边。天平剧烈倾斜。
“走。”她把长刀从腿上拿起来插回腰间,把短弓背在肩上,箭袋挂在腰侧。箭袋里有三十二支箭,她昨晚数过的,一支不少。治疗药水三瓶,放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瓶身贴着皮肤,凉凉的。
唐屿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短剑,插进腰间的皮套。“我就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味道,“跟着你就没有安稳觉睡。”
小鹿从长椅上坐起来,法杖上的绿光变亮了,从荧光变成了灯光。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法杖握紧,站起来,走到顾寻微身边。流矢已经把头盔戴正了,长弓背在肩上,箭袋里四十支箭,十支精铁的,三十支普通的,他在昨晚花了一百积分补的货,积分从一万八千六掉到了一万八千五,他没提。
寒鸦已经在走廊里了,朝东北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像一只在黑暗中穿行的猫。她的两把短刀在腰间碰撞,发出的声音很轻,像金属在低声说话。
五人排成一列走在E区的边缘道路上。这条路她走过一次,在来E区的第一天晚上,从下水道出口到废弃仓库区。那时候路边还有几个NPC意识体蹲在地上,现在没有了。冬季清算周的消息一出来,所有人都缩进了屋子里,没有人敢在街上逗留,哪怕是NPC意识体也被系统回收了——她在积分榜上看到过这个变化,那些被回收的NPC意识体的积分从榜单上消失了,总数少了十几亿。
东北角的垃圾场比F区还臭。腐烂的食物、变质的药水、报废的道具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里弥漫着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的恶心气息。寒鸦走在最前面,绕过三座垃圾堆,在一处倒塌的铁皮棚子前面停下来。她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上的碎砖和烂木板,露出一块圆形的铸铁井盖。井盖上刻着一行小字:E-D输水管道·废弃。她把短刀插进井盖边缘的缝隙里,用力撬。井盖纹丝不动。
流矢走过去,把长弓背到背上,双手扣住井盖的孔洞,往上拉。肌肉在他的手臂上鼓起来,血管像蚯蚓一样浮在皮肤表面。井盖动了,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被掀开,翻倒在一边。井口下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顾寻微的大脑扫描出了管道的截面——直径六十厘米,刚好够一个人爬过去。管壁上有水,不多,一层薄薄的积水,反着光。
寒鸦第一个下去了。她的身体消失在井口,然后是流矢,小鹿,唐屿。顾寻微最后一个,她把井盖拉回来盖在头顶,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和透光。管道比想象的长,爬行的时候膝盖和手掌都泡在积水里,水很冷,冷到骨头缝里。前面的脚步声在管壁之间来回反射,变成一种沉闷的回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爬。
闸门在管道的中间段。是一道铁栅栏,栅栏的间距只有十厘米,人过不去,但栅栏中间有一扇小门,门上装着一个电子锁。寒鸦蹲在闸门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她用符文做了倒计时。九十二秒。她把短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电子锁的缝隙里,手指在锁面上摸索。铁丝转了两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门开了。
她在闸门前等了九十秒,倒数两秒的时候第一个钻了过去。流矢跟在后面,小鹿在中间,唐屿在前面,顾寻微在最后面。她钻过闸门的时候,脚后跟刚离开门框,门就关上了。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红灯变成了绿灯,然后又变成了红灯。
管道在后半段变得更窄了。六十厘米缩到了五十厘米,肩膀蹭着管壁,每一次爬行都能听到布料摩擦铁皮的嗤嗤声。空气变得很差,呼吸开始发紧,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小鹿在前面咳了两声,咳嗽声在管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出口是一个竖井,和E区下水道的那口井一模一样。寒鸦先上去,掀开井盖,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翻了出去。白光从井口涌进来,不是穹幕的假星光,是真正的灯光,白色的,刺眼的,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顾寻微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D区的街道,是头顶那片穹幕。E区的穹幕是深蓝色的、有星星的,D区的穹幕是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白。像一个巨大的灯箱扣在天上。地面是平整的混凝土,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垃圾,没有任何NPC意识体蹲在路边。街道两侧的建筑是灰白色的,墙面光滑得像玻璃,能映出人的倒影。没有人走在街上,街道上空荡荡的,但在那些建筑的玻璃后面,有人影在晃动——很多很多人,比E区和F区加起来都多。
系统提示在视野中弹出来,不是全服广播,是区域提示:“欢迎来到D区·平民聚居地。当前区域等级限制:平民级以上。检测到您未满足等级要求。警告:您在D区的每一次行动都将被系统记录,累计违规次数达到三次将被强制遣返。”
顾寻微站在井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灰色短袖,磨穿的鞋,左臂上缠着绷带,腰间别着长刀和短弓,肩上背着箭袋。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灰白色建筑玻璃后面的影子。那些影子在看她。很多双眼睛,躲在玻璃后面,在白色的穹幕光里像一个个黑洞。
她把井盖踢回原位,踩了两脚踩实。地面的混凝土很凉,凉意从磨穿的鞋底渗进来,从脚趾传到脚掌,从脚掌传到脚跟。她把脚用力踩了几下,让血液流动起来,然后朝街道走去。身后那四个人跟上来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大,像是在一个没有家具的房间里走路。
街道尽头有一块巨大的光屏,嵌在建筑的墙面上,正在播放冬季清算周的倒计时。屏幕上写着:清算周·第二天剩余时间22小时47分。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小字:当前淘汰线预估积分38200。比早上涨了三千多分,而清算周第二天的比赛还没有开始。
她把视线从光屏上移开,看着街道更远处那扇铁门。铁门上有字:D区·地下实验室入口·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和她从副本传送出来时看到的那种蓝一模一样。
她朝那扇门走过去,手指在长刀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很细的声响,像有人在叩一扇很远的门。唐屿从后面赶上来,走在她左边,短剑的剑鞘磕在大腿上,哒哒哒的,和她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寒鸦从右边靠过来,两把短刀的刀柄在腰间交叉,像一对收拢的翅膀。流矢和小鹿走在后面,一高一矮,长弓的弓臂和法杖的杖尖在白色的光里互相交错,投下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五个人排成一列,朝那扇发蓝光的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