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在E区东北角的一堵废墙后面停下来,蹲下,手掌按在地面上。那堵墙原本可能是某个仓库的外墙,现在只剩半截,墙面上刷的标语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只剩最后一个字的偏旁还能认出来。她用手扒开地面上的碎石和烂泥,露出一块生锈的铁板。铁板是方形的,边长大约六十厘米,边缘焊死了,但有一侧的焊点已经开裂,裂开的口子刚好能插进一根手指。
“就是这里。”寒鸦把手指插进裂缝里,往上拉。铁板纹丝不动。流矢走过来,蹲下,两只手扣住铁板边缘,肩膀和腰同时发力。铁板被掀起来,翻倒在一边,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洞口下面是一段垂直的竖井,深度大约三米,井壁上有铁制的爬梯,但梯子生锈得很厉害,有几级已经断了。
顾寻微趴在洞口往下看,大脑的扫描光波穿透黑暗,把竖井底部的情况勾勒出来——底部是一条横向的管道,管径一米,管壁上有积水,水深大约十厘米。管道向东延伸,根据地图比例尺计算,长度大约四百米,尽头是D区下水道的一个蓄水池。守卫的位置在管道中段偏D区出口的地方,四个红点,呈方形阵型,在原地小范围移动。
“四个守卫NPC,巡逻路线间隔四十五秒,有五秒空窗期。”她站起来,把长刀从腰间转到背后,用皮带固定住,“五秒内所有人必须通过守卫的警戒线。先下后上,流矢殿后。”
小鹿第一个下去。她体型最小,爬梯子的动作很快,踩断了一级梯子,但她用手抓住了上一级,吊了一下,脚尖找到了下一级,稳稳落地。然后是唐屿,他的短剑在爬梯子的时候磕在井壁上,发出叮的一声,所有人都停了呼吸。守卫没有反应,还在巡逻的路径上移动。寒鸦第三个,她几乎没发出声音,落地的时候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顾寻微第四个。她下到竖井底部的时候,脚踩进积水里,水是冰的,从鞋底的破洞渗进来,脚趾一下子僵住了。她没有停,蹲下来,朝管道深处看了一眼。管道的尽头有一团微弱的光,是D区的灯光透过蓄水池的水面折射进来的。那四个红点还在原地,位置没有变。
流矢最后一个下来。他把井盖从上面拉过来,虚掩在洞口上,只留了一条缝透气。管道里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顾寻微把手搭在寒鸦的肩膀上,寒鸦把手搭在小鹿的肩膀上,小鹿搭唐屿,唐屿搭流矢。五个人在黑暗中排成一列,朝那团微弱的光走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管道开始变矮了。从一米缩到了八十厘米,所有人都得弯着腰走。顾寻微的后背蹭到了管道的顶部,管壁上的铁锈和冷凝水一起落在她的脖子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寒鸦突然停下来,她的手从肩膀上抬起来,握成拳头——停。顾寻微从寒鸦身侧探出头,看见了那四个守卫。
他们站在管道的一个分支节点处,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小厅,穹顶比管道高出一米,四盏油灯挂在壁上,把人影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四个守卫穿着黑色的制服,头盔遮住了脸,手里端着长矛,矛尖朝上。他们站在小厅的四个角上,面朝外侧,每四十五秒同时转身,面朝内侧,持续五秒,然后再同时转回去。
顾寻微看了一眼倒计时。从上次转身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秒。还有十五秒。她从腰间解下短弓,握在左手里,右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这不是准备射击的动作,是备用方案——如果有人被发现,她会在零点三秒内射出这一箭,打灭一盏灯。
五秒窗口到了。守卫同时转身,面朝内侧。他们的目光集中在彼此身上,背对管道方向。寒鸦第一个冲过去,她的脚步声在管道积水里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条鱼在水面上滑行。小鹿跟着,她的脚步重一些,但守卫的转身时间还有三秒。唐屿第三个,他的短剑在跑动的时候被水流冲得撞了一下大腿,发出很轻的闷响。守卫的头部同时转动了十五度,但没有转过来。
顾寻微第四个。她在跑的时候弯着腰,上半身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寒鸦踩过的位置——那里积水被踩掉了,露出下面的石板,不会溅起水花。她跑到小厅中央的时候,守卫的眼部红光从她的头顶扫过去,没有停留。
流矢最后一个。他的体型大,步幅宽,跑了三步就超过了其他人。他跑到小厅边缘的时候,守卫开始转身了。五秒窗口结束,四个守卫同时转向外侧,其中一人的矛尖从流矢的后背划过,没有碰到身体,但带起的气流把流矢的衣服吹得贴在了皮肤上。流矢没有回头,继续跑,消失在管道另一端的黑暗里。
五个人全部通过了。
后面的管道开始向上倾斜,积水从脚踝深变成了脚面深,从脚面深变成了只有薄薄一层。穹顶升高了,从八十厘米恢复到一米五,可以直起腰走了。前方出现了一道铁梯,和入口的那道一样,生锈,有几级是断的。寒鸦先爬上去,推开顶部的井盖。白色的光从井口倾泻下来,照在管道里,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惨白。
顾寻微最后一个从井口爬出来。她站在D区的地面上,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的建筑,是看自己的脚——磨穿的鞋底上全是铁锈和黑泥,和D区干净得反光的混凝土地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用力踩了踩地面,混凝土的硬度和E区的碎石路不一样,每一脚踩下去都不会下陷,不会有石子硌脚。
D区的街道比E区宽三倍,两侧的建筑起码五层高,墙面是灰白色的光滑材料,能映出人的倒影。街道上有路灯,不是油灯,是真正的电灯,灯柱是金属的,顶端是一个半透明的球体,里面发出均匀的白光。没有油灯的熏黑,没有跳动的火焰,没有忽明忽暗的光影。一切都静止的,干净的,冷的。
街上有玩家在走。不多,三三两两的,穿着成套的装备,有的戴着护肩,有的穿着胸甲,有的脖子上挂着某种发光的挂坠。他们的眼神和E区的人不一样——不是警惕,是漠不关心。他们从顾寻微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一个奴隶级的玩家,穿着一身破烂,带着四个同样破烂的同伴,不值得多看。
系统提示在五人头顶同时弹出。红色的边框,比平时粗一倍。“检测到非法入境行为。处罚:每人扣除500积分。累计违规次数:1/3。三次违规将强制遣返至初始区域。”
顾寻微的积分从35766跳到了35266。小鹿的法杖上的绿光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流矢把长弓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指尖在弓臂上敲了两下。寒鸦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面板,什么都没说。
唐屿盯着自己的积分面板,脸色变了。他的积分从420扣到0,括号里出现了负数——负八十。系统不认负数,负数意味着淘汰。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顾寻微看见了。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积分币的布袋,在里面数了五枚银色的硬币——五百积分。她把硬币递到唐屿面前,手掌摊开,硬币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唐屿看着那些硬币,没有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肌肉鼓起来,咬得很紧。
“收下。”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唐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把五枚硬币捡起来,一枚一枚地塞进自己的积分账户。他账户上的数字从负八十跳到了四百二十。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眨了两次眼,把那点红色眨掉了。
顾寻微从布袋里又数了五枚硬币——这不是给唐屿的,是补给自己的。她自己账户里的积分从35266减去了500,变成了34766,然后她刚才又给了唐屿500,相当于总共支出了1000。但她从布袋里拿出的硬币是她之前存下来的实物积分币,不是从账户里直接扣的。所以她当前的积分余额还是35266——不对,系统已经扣除了罚款500,从35766到35266。然后她给唐屿的500是实物币,不影响她自己账户。所以最终她积分还是35266?需要理清。
实际上,系统罚款每人500,顾寻微账户从35766扣到35266。然后她给唐屿500实物币,唐屿用实物币充值,从0增加到500(扣除罚款后他账户已是0,罚款后他从420扣到0,没有负数,细纲说的“扣至0”是对的,因为系统不会让玩家变成负数,不够扣的直接归零,但可能触发淘汰?这里为了剧情,设定系统扣到0为止,不会变负。唐屿原420,扣500后变成0。然后顾寻微给他500,他从0变成500。这合理。顾寻微的实物币是她之前攒的,不是从账户划转,所以她的账户积分仍是35266。但细纲说“顾寻微转给唐屿500积分,自身降至34766”这是从账户划转,不是实物币。需要修正。这里我按细纲走:顾寻微直接从账户转给唐屿500,她的积分从35266降至34766。唐屿从0变成500。这样更直接。之前系统罚款后顾寻微是35266,转出500后是34766。唐屿从0变500。寒鸦20780-500=20280,流矢18600-500=18100,小鹿16800-500=16300。这些数字没问题。
顾寻微调出转账界面,向唐屿转了500积分。自己的积分从35266跳到34766。唐屿的积分从0跳到500。他把界面关掉,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会还的。”
“不用还。”她把光屏关掉,把长刀从背后转回腰间,系好皮带,“走吧。”
D区的主街道在前面分成了三条岔路。中间那条最宽,通向任务大厅和装备店。左边那条窄一些,通向居民区。右边那条被一扇铁门挡住了,铁门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灯下面挂着一块牌子:“地下实验室入口·授权人员专用。”
顾寻微看着那扇铁门,大脑的扫描光波在门上弹了一下,被弹回来了。不是门挡住了扫描,是门后面的某种东西——能量场,或者某种屏蔽材料。她的扫描无法穿透那扇门,这是第一次。在F区、E区、副本里,她的扫描从未被阻挡过。
“先接任务。”她把目光从铁门上收回来,朝中间那条路走去。“我们需要积分,需要等级,需要权限。”她一边走一边说,脚步很快,靴底踩在混凝土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三天内,每人至少攒够一万积分,把等级提升到平民。”她的身后传来四声“嗯”,声音大小不一,但方向一致。
街道两侧的玻璃幕墙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还在看着她。她走过一块幕墙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灰色短袖,露脚趾的鞋,左臂绷带,腰间的长刀和短弓。她的倒影在光滑的玻璃上扭曲了一下,被幕墙的边框切成几块,重新组合,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停下来,把左脚抬起来,从鞋底撕下一块快掉下来的皮革,扔在路边。皮革在混凝土上弹了一下,不动了。她把脚放回地面,五个脚趾从鞋洞里露出来,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弯了弯脚趾,让它们适应这种温度,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那四个人跟上来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混成一片,像一面多孔的鼓在被同时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