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架在X-0009脖子上的时候，顾寻微的大脑已经跑完了三个逃生模型。第一个模型是正面突围，用策略覆写把长刀攻击范围扩到三米，在巷子里横扫出一条血路。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一，代价是她会吃至少两次攻击，血量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第二模型是上墙，从两侧墙壁攀爬到屋顶，利用D区建筑间的缝隙逃脱。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七，但唐屿他们还在黑市等着，她跑了，那些永恒回廊的人会顺着暗杀令的线索查到黑市，把寒鸦、流矢、小鹿和唐屿一锅端。第三个模型——不跑，谈判。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三，前提是她必须拿出梁晏之不敢杀她的证据。
她把长刀从X-0009脖子上收回来，插回腰间，举起了双手。手掌张开，十指朝外，没有武器。巷口那个穿黑甲的永恒回廊队长举起的右手没有放下来，他身后的七个人也没有动。火把在夜风里摇晃，光影在墙壁上跳来跳去。
“梁晏之要活的，”顾寻微的声音不大，但在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你杀了我，回去交不了差。”
队长的手放下来了。他没有说话，但那七个人的火把同时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窄路。他们的意思很明确——走。去见梁晏之。顾寻微迈出了一步，然后又迈了一步。她朝队长走去，脚步不快不慢。X-0009靠在墙上看着她，嘴唇抿着，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仇恨，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后的不确定。
走到巷口的时候，队长的头盔偏了偏，红色光缝对准了她的脸。“梁大人在D区中央塔，”他说，“你一个人去。”
她没有停。从火把中间走过去的时候，两侧的火舌舔着她的袖子，袖子上的布料被烤得发黑，但没有烧着。队长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队长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从她腰间抽走了长刀。然后是短弓，箭袋，靴筒里的短匕首。他把她的武器一件一件地抽出来，递给身后的人。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任由他拿。长刀最后从他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走。”队长说。
她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走在D区的主街道上。白色的穹幕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她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混凝土上发出细碎的嚓嚓声。中央塔在D区的正中心，是一座灰白色的圆柱形建筑，高度超过五十米，顶部有一个平台，平台上亮着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悬在天上的心脏。
她被带进了塔里。电梯很窄，能容四个人，她和一个永恒回廊的守卫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三十厘米的距离。她能看见他胸甲的铆钉上有一道划痕，划痕里的金属还是亮的，是新的。电梯在十八楼停了。她被推出来，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守卫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她被推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没有人。没有梁晏之，没有手下，没有椅子，没有桌子，只有四面灰白色的墙壁和一扇落地窗。落地窗外面是D区的夜景，白色的穹幕灯光铺满整座城市，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一片发光的湖面。她站在这间空房间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队友，没有退路。策略覆写还在，金色的弹窗安静地待在视野边缘，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今日可用三次，一次都没有用。她在等——等梁晏之出现，等他说出真正的目的。但他没有来。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没有人来。
门在第五十分钟的时候开了，但不是梁晏之，是送饭的。一个穿白色制服的NPC推着餐车进来，在墙边放下一个小桌，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菜、一碗汤。NPC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些，推着餐车出去了，门重新关上。她看着那碗饭，看了五秒，走过去端起来吃了。米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汤是清的。她把碗筷放回桌上，站在窗边，继续等。又等了两个小时，门终于又开了。
梁晏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永恒回廊的银色徽章。他的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一点，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表情很淡，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已经预演过很多次的房间，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关门，转身，走到窗边，站在她对面，距离两米。
“你不问为什么？”他说。
“问了你会说真话吗？”
“会。”他看着她，“因为现在说假话没有意义了。”
顾寻微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窗玻璃是凉的，隔着衣服贴在脊背上。她看着梁晏之的脸，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皱纹、每一根毛孔、每一根睫毛都在她的扫描范围内。他的瞳孔没有放大，呼吸频率很稳定，站姿的重心落在双脚之间，没有任何攻击或者防御的偏移。他在说真话。
“我想你帮我做一件事，”梁晏之说，“在D区的城邦议会上，帮我杀一个人。”
“谁？”
“叶星澜。”
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的积分面板在她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自动弹出了积分榜第三位的信息——Q-0001，叶星澜，积分榜第3，等级皇权，战斗力指数无法评估。积分榜上排名前三的人，她只知道第一是梁晏之，第二是一个代号叫“幽灵”的玩家，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第三就是这个叶星澜。Q序列，皇权等级，和梁晏之一样。
“她掌控D区已经三个月了，”梁晏之继续说，“D区的任务发布权、黑市交易权、甚至地下实验室的准入权，都在她手里。我要她的位置，但我不能亲手杀她——杀掉一个皇权级玩家的反噬太大，系统会扣除大量积分。你需要用你的能力。”
杀掉皇权级玩家。系统反噬扣除大量积分。他用不了这个能力但她能，因为她的能力不是技能，是漏洞。杀人不会扣她的积分，因为她的积分本来就不在系统的正常核算体系里。这是老鬼说的——“你的存在本身就不合法”。不合法的东西不受法律保护，也不受法律惩罚。
“你能给我什么？”她问。
“你在D区的安全通行权。你的朋友的安全通行权。五千积分。外加——”他停顿了一下，“你一直在找的东西。K序列实验体的完整档案。”
她的瞳孔收缩了不到半毫米。他注意到了，嘴角动了一下。她一直在找的东西——代码缝隙里的那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但他说他有完整的档案。K序列的真相，实验体的真相，她的真相。
“成交。”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跑完了整个模型——接受任务的成功率、拒绝任务的后果、梁晏之在任务完成后翻脸的概率，所有数据都在模型里。接受，翻脸概率百分之六十七。拒绝，死亡概率百分之八十九。
梁晏之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窗台上。钥匙是银色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串编号——D区地下实验室·K序列档案室。“这是定金，”他说，“拿到叶星澜的人头，剩下的我会全部给你。”
她拿起钥匙。银色的金属在掌心里很凉，钥匙柄上的编号凸起来硌着她的手心。她把钥匙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和那两颗BOSS核心、半烧毁的照片、刻着她编号的金属牌子放在一起。五样东西在布袋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晏之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晚上的城邦议会，叶星澜会在。你需要一个身份进去。”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这是议会安保的通行卡。你的身份是永恒回廊的外聘顾问。”顾寻微接过卡片，卡片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编号E-0000，职务顾问。有效期一天。
她看着那个编号，E-0000。不是K序列，不是S序列，不是X序列。E-0000。E代表什么？External？外部人员。或者——临时工。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她把卡片揣进口袋，从窗台边走开，走向门口。梁晏之侧身让开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化学制剂的味道，和实验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脚步停了零点五秒，然后继续走。电梯在走廊尽头等着她，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永恒回廊的守卫，腰间别着剑。她走进电梯，门关上，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的数字一路往下跳。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大厅，大厅的门敞开着，外面是D区的白色穹幕光。
她走出中央塔，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气。气是白的，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她抬起双手看了看，手掌上没有武器，十指张开又并拢，来回做了三次。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治疗药水还在，三瓶，瓶身贴着皮肤温热的。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那张通行卡看了看，塑料的，边缘有点毛刺。她用手指刮了刮毛刺，刮不干净，干脆不刮了，把卡片塞回去，走下台阶，走进D区白色的街道里。
身后传来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她没有回头，但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电梯开始往上了。梁晏之回十八楼了。她加快脚步，在第一个路口左转，第二个路口右转，穿过一条没有灯的巷子，回到了黑市所在的贫民区。寒鸦坐在铁门外的台阶上等她，两把短刀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敲，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回来了。”寒鸦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她的左臂已经完全能抬起来了，活动幅度和右臂几乎一样。她没有问顾寻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了武器，没有问她为什么是空手回来的。她只是站起来，推开了铁门，让她进去。
唐屿蹲在台阶上，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站起来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的刀呢”，但没说出来。流矢靠在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新的伤口。小鹿从角落里跑过来，法杖上的绿光很亮，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没有发现需要治疗的伤口，法杖才放下来。
“明天晚上，城邦议会，”顾寻微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字都听见了，“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她伸出手，把梁晏之给的通行卡举到灯光下。卡片在昏暗的光里反着白光，上面那行字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倒影。E-0000，顾问。有效期一天。明天，叶星澜，城邦议会。她把卡片翻转过来，卡的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和她对这个任务的理解一样——空白，等待填写。但填上去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血。她把卡塞回布袋，布袋里的钥匙和金属牌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当，像钟表的秒针走到了最后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