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在D区中央塔的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顾寻微看见的不是房间，是一个被光填满的空间。穹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上至少有上百个发光体，每一个都在独立地旋转，光线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交错的菱形光斑。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厚到踩上去脚会陷进去半寸，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个真空的盒子。正中央是一张圆桌，黑檀木的桌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矿泉水瓶和铭牌。
叶星澜走在前面。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她作为玩家时的轻甲和短刀，而是一件深紫色的礼服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住，露出了整个颈部的线条。顾寻微走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穿着一件从黑市租来的深灰色外套，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叶星澜给了她一枚伪装徽章，别在外套的领口内侧，徽章发出的信号会干扰ID识别，让其他人看到的是一个随机生成的临时ID而不是K-0017。
圆桌周围坐着八个人。八张脸，八种表情，但眼神是同一种——在叶星澜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瞳孔同时收缩，像是在测量距离和角度的狙击手。顾寻微用大脑扫描了一圈，把每个人的ID、战斗力指数和势力范围快速记录下来。
叶星澜在圆桌的主位坐下，右手食指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叩击声。“开始吧。”
开口的是坐在圆桌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ID Q-0082，战斗力指数145，势力范围D区北部的矿区和装备供应线。他的铭牌上写着“北境联盟·赵朔”。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绕着圈。“叶盟主，上届议会的分配方案执行了三个月，北区的资源产出占全区的百分之四十五，但我们只分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这不合理。”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排练过很多遍。
“所以呢？”叶星澜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重新分配。”赵朔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了圆桌中央，“这是新的分配方案，北区百分之二十五，南区百分之二十五，西区百分之二十，东区百分之十五，中央区百分之十五。”
坐在他左手边的男人接话了。ID Q-0071，战斗力指数138，势力范围D区的黑市交易网络。铭牌上写着“暗流·周鹤”。他把文件翻了一页，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嘲弄。“赵朔，你一个人分百分之二十五？你北区有多少人口？我给你算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计算器，按了几下，把屏幕转向赵朔，“你的人均产出是中央区的零点八倍，拿百分之二十五？你当在座的都是傻子？”
赵朔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顾寻微看见了。她的视线从赵朔的脸移到了桌面上的文件，然后移到了圆桌上其他人的脸。
东区代表，ID Q-0091，战斗力指数125，势力范围东区的任务发布系统。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得很慢，一圈一圈的。西区代表，ID Q-0103，战斗力指数140，势力范围西区的药水供应链。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他的眼皮每隔几秒就会颤一下。南区代表，ID Q-0088，战斗力指数130，势力范围南区的武器锻造。他把一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三次。
永恒回廊的代表坐在圆桌的末位。ID E-0003，战斗力指数200，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胸前别着永恒回廊的银色徽章。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但他的眼神不年轻。那种眼神顾寻微见过——在梁晏之脸上，在典狱长的头盔缝隙里，在雷克斯转身的瞬间。那种眼神叫“我已经知道结果了，但我不介意看你们表演”。
赵朔的发言结束后，圆桌上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周鹤开口了。“北区要百分之二十五，西区要百分之二十，南区要百分之十五，东区要百分之十五。加起来百分之七十五。中央区剩下百分之二十五。叶盟主，你的份额从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五，你还同意吗？”
叶星澜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在圆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朔脸上。“你说你有多少票？”
赵朔的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六票。”他环顾四周，“北区、西区、东区、南区、西南商会的代表，还有——”他看了一眼永恒回廊的代表，“永恒回廊的一票。”
六票。八个人的圆桌，六票意味着三分之二多数，可以直接否决盟主提案。顾寻微的大脑在赵朔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弹出了一个数据分析窗口。她把赵朔的微表情数据调了出来——瞳孔在说“六票”的时候放大了一点，扩大的幅度是零点三毫米，这是人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数字时的生理反应。心率没有明显变化——但他可能在用道具隐藏心率，叶星澜说过，D区的高级玩家都有这种设备。但微表情隐藏不了，瞳孔的缩放是植物性神经控制的，不受道具干扰。他在说谎。
“北区、西区、东区、南区、西南商会、永恒回廊。”顾寻微把这些势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在来的路上看过叶星澜给的资料——西南商会的代表在昨天刚刚给叶星澜发过消息，表态支持她连任。一个昨天支持她的人，今天不可能同时支持赵朔。除非赵朔在两边下注，但这种把戏太低级了，低级到不符合他的身份。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嘴唇凑到叶星澜耳边，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他在说谎。实际只有两票。北区一票，永恒回廊一票。西南商会的票在你这里。”
叶星澜的头没有转，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从赵朔的脸上移到了西南商会代表的脸上。西南商会的代表坐在圆桌的西南角，ID Q-0120，战斗力指数118，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他的额头在冒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叶星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赵朔，你说你有六票。”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北区和西区的首领刚刚给我发了消息，他们支持我。”她举起右手，手腕上有一个细小的符文在闪烁，“需要我放出聊天记录吗？”
赵朔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灰不是恐惧，是一个人精心搭建的积木塔被人从底部抽走最关键的几块之后，剩下的部分在崩塌之前的颜色。他的右手无名指停止了敲击。坐在他旁边的西区代表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确认。他在确认赵朔是不是真的在说谎。
“投票。”叶星澜举起右手，“支持维持上届分配方案的，举手。”
她先举了。然后是西南商会代表，举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但最终举过了头顶。然后是东区代表，他画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举起来了。西区代表在赵朔的注视下犹豫了三秒，然后举起来了。南区代表在拧瓶盖的时候拧滑了，瓶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捡起来，然后举手了。五票。
赵朔没有举手。永恒回廊的代表没有举手。剩下的第七个人——北区的副代表——在两个老板之间来回看了三次，最后把手放在了桌面上，没有举。
五票对两票。第三势力弃权。
叶星澜把手放下来，靠回椅背里。她看着赵朔，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神变了。从开会时的客气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拆一个包裹，拆到最后发现里面是空的。“赵首领，你的情报需要更新了。”
赵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滑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大，带起了一股风，把桌面上的文件吹翻了一页。他看了永恒回廊的代表一眼，那个年轻的男人靠在椅背里，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蜡像。赵朔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也没有声音。
其他代表陆续站起来离开。有的经过叶星澜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有的没有看她。永恒回廊的代表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叶星澜面前，站定。“叶盟主，梁大人让我带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和NPC的语音一样，“议会结束了，战争还没开始。”
他走了。门关上了。圆桌上只剩下叶星澜和顾寻微两个人。吊灯上的发光体还在缓慢旋转，光线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移动，把那些矿泉水和铭牌照得闪闪发亮。
叶星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寻微。窗外的D区在白色穹幕光下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照片，建筑的轮廓很清晰，但颜色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灰和白。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细绳，把盘起的头发放下来，头发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半张脸。
“这是五千积分。”她转过身，转账界面从她指尖弹出来，数字在她和顾寻微之间的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跳进了顾寻微的账户。顾寻微的积分从34466跳到了39466。
叶星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形状很好，是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看着人的时候会有一种被刺穿的感觉。“你有用，”她说，“比我预想的更有用。你不仅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还能在我需要的时候说出我需要的话。这是个稀缺的能力。”她走到顾寻微面前，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根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愿意长期合作吗？”
顾寻微看着那只手。五根手指，指节分明，掌纹很浅，生命线在掌心分了一个叉。她的大脑在跑一个模型——长期合作的收益、风险、叶星澜翻脸的概率、梁晏之在这场合作中的位置、她自己夹在两股势力之间的生存空间。模型跑完了，数字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叶星澜的手。叶星澜的手很凉，不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凉，是温度被刻意维持在某个恒定值的凉，和NPC的皮肤温度一样。
“成交。”
叶星澜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在圆桌上给赵朔看的笑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温度，是光。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握住顾寻微的手，握了两秒，然后松开了。她转身走回窗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指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小团火焰，点燃了烟。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后天，D区南部的废弃工厂区，有一个隐藏副本入口，”她侧过头看着顾寻微，烟雾从她的嘴角漏出来，“我缺一个人。你和你的人来。副本奖励每人至少两千积分，掉落的装备归你们。我只要里面的‘城邦密钥’。”
“什么副本？”
“沉没的地下墓穴。B+级，五人本。危险度中等。”叶星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按灭了，留下一小撮灰，“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顾寻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走出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去了。“叶星澜。”
“嗯？”
“梁晏之让我杀你。”
叶星澜的手指停在窗台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把烟灰抹掉了。“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
顾寻微推开门，走出了议会大厅。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完全吸收，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打在耳膜上。电梯在走廊尽头等着，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是白色的，和穹幕的颜色一样。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从十二往下跳。
电梯里的灯管嗡鸣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的影子投在电梯的镜面墙上，被分割成好几块，每一块都在不同的平面上，拼不回一个完整的人。她把袖口上卷的那两道放下来，袖子盖住了手指，只露出指尖。指尖很凉，指甲盖上有三道白色的竖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竖纹，不疼，凸起来的，像三道很细很细的疤。电梯在九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她按了关门，门慢慢合上，电梯继续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