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澜的安全屋不在D区的中心地带,而是在中央塔背后的一条窄巷尽头。一扇灰白色的铁门嵌在墙壁里,没有门牌没有标志,和周围的墙体融为一体。顾寻微跟着叶星澜走进去的时候,门后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小得多——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张D区的详细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记了各个势力的控制范围。红色是叶星澜的,蓝色是赵朔的,绿色是中立区。红色图钉的数量比蓝色多一倍,但蓝色图钉的分布更紧凑,集中在地图的右下角,像一块正在扩散的瘀青。
叶星澜在长桌的一端坐下,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裙摆滑落,露出小腿上一道细长的疤痕。她没有遮掩,手指沿着疤痕的纹路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长期合作。”叶星澜从桌面上拿起一个信封,推到顾寻微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战略顾问,每日固定薪酬一千积分,额外任务按难度另行结算。有效期直到赛季结束,或任意一方死亡。最后那行字不是格式条款,是叶星澜亲手加上去的,笔迹和她签名的那行字不一样,力度更大,笔画更粗。
顾寻微读完了那张羊皮纸,把它放回信封里。她的大脑在跑收益模型——每日一千积分,三十天就是三万,够她一个人在D区活得很舒服。但三十天之后呢?冬季清算周只剩下五天,五天之后积分榜前一百的淘汰线会涨到五万以上。她现在三万九,差一万多。每日一千积分加上晚上做B级任务的收入,五天能到五万五。够用了。
“一个条件。”顾寻微把信封推回去,“我有自由行动权。你不需要知道我在非工作时间做什么。”
叶星澜盯着她看了两秒,瞳孔没有变化。“成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银色的徽章,推到桌面中央。徽章上刻着城邦的标记——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竖线,竖线顶端分叉。和副本第三层石门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这是城邦幕僚的徽章。戴上它,你在D区任何地方都不会被系统守卫盘查。”
顾寻微拿起徽章别在外套的领口上。金属很轻,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是凉的。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K-0017。”叶星澜在身后叫住她,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你不问我要你做什么?”
“你会在需要的时候告诉我。”顾寻微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在那之前,我问了你也不会说真话。”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里。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叶星澜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小到正常人的耳朵听不见,但她的听觉处理模块把那几个音节的波形从环境噪音里分离出来,放大,还原。叶星澜说的是:“有意思。”
D区的旅馆在贫民巷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灰黄色建筑,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砖块。门厅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站,地面上铺着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地毯,踩上去黏糊糊的。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只猫蹲在柜台上,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看着顾寻微从门口走进来。她上了二楼,敲了第三间房门。门开了,唐屿站在门后,短剑握在手里,看见是她才把剑插回去。
房间不大,四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巷子,窗台上放着小鹿的法杖。法杖上的绿石头在黑暗中发着弱光,把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箱。寒鸦靠在窗边的墙上,两把短刀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但她的耳朵在动,收集着房间里的每一点声音。流矢坐在床沿上,长弓横在腿上,正在往弓弦上涂蜡。小鹿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法杖上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圆圆的。
“我加入叶星澜阵营了。”顾寻微在桌子边坐下,把领口的徽章取下来放在桌面上。徽章在灯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城邦的标记在光里跳了一下。“但只是表面。”
唐屿把门关上,走过来坐在床沿上。“表面?”
“她给我每天一千积分,我需要她的情报和资源。短期内,这是最快的成长路径。”她把徽章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串编号,和她在副本第三层捡到的那块牌子的编号格式一样。K-0017。Y-0001。E-0000。编号的规律她还没有完全摸清,但走势已经很明显了——字母越靠前,权限越高。S是种子,Q是女王,Y是亲卫,K是实验体。E是临时工。
小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枚徽章拿起来看了看。她的手指在城邦标记的凹槽里摸了一下,然后把徽章放回桌面。“叶星澜可信吗?”她的声音很小,但房间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可信。”顾寻微把徽章滑到自己面前,重新别回领口,“但她有用。目前我们的目标是进入积分榜前五十,叶星澜的资源可以加速这个过程。”她调出积分榜看了看——第五十名的积分是四万八千。她三万九,差九千。唐屿五百,差四万七。寒鸦两万,差两万八。流矢一万八,差三万。小鹿一万六,差三万二。整个团队的积分加起来不到十万,还不如梁晏之和叶星澜之间的差距大。
寒鸦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桌子对面,两把短刀在腰间轻轻碰撞。她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动幅度和右臂一样大。她没有看顾寻微,是在看桌面上的那张地图——D区的势力分布图,是她在黑市花五十积分买的,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蓝色的墨水渗透了纸背,从背面看像一张血管图。
“叶星澜的身体有问题。”寒鸦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广告,“黑市有传闻,她现实中的生命体征在下降。有人见过她的医疗记录,内脏衰竭,原因不明。”
房间里安静了。叶星澜是皇权级玩家,积分榜第三,D区的实际控制者。她的现实身体在衰竭。这意味着什么?顾寻微的大脑在跑模型——皇权级玩家的现实身体由系统监护,任何异常都会被第一时间修复。除非系统放弃了修复,或者无法修复。内脏衰竭在这个时代是可治愈的,除非衰竭的不是器官,是某种系统无法干预的东西。
她把这个信息存进了大脑的深层缓存。
“我制定一个计划。”她站起来,把D区的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几下,“白天我以幕僚身份陪叶星澜处理政务,从她那里获取D区核心情报和服务器终端的位置。晚上我带你们做B级任务赚积分。唐屿——”她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唐屿,“你继续给梁晏之发送假情报,告诉他在F区北部废墟看到了我的活动痕迹。”
唐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左手腕抬起来。他手腕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暗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没电的萤火虫。他在符文上操作了几下,一条信息发了出去。信息内容是:“K-0017在F区北部废墟搜索物资,单人,武器不全。”他发完之后看着顾寻微,等待确认。
“可以。”顾寻微点了点头。
流矢把长弓从床上拿起来,背在肩上。他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包箭矢塞进箭袋,箭袋的盖子扣得很紧。“晚上的任务是哪个?”
“B级,清理D区南部的变异鼠群,八百积分,团队任务。”顾寻微把任务面板投影到墙上,照亮了整个房间。任务说明上写着:变异鼠群,数量约两百只,分布在南区废弃工厂的地下管道内。每个团队成员需击杀至少三十只,完成任务后每人获得八百积分。
“两百只老鼠。”流矢把长弓取下来,拉了拉弦,弦发出嗡的一声,“在管道里,长弓不好用。我需要换短弓。”
“黑市有短弓,一百五十积分一把。”寒鸦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数出三枚银色硬币,放在桌上。流矢看了那三枚硬币一眼,没有拿。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零散的积分币,数了数,够一百五,把那三枚硬币推回寒鸦面前。寒鸦没有收,把硬币塞回布袋,系好,挂回腰间。
小鹿把法杖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法杖顶端的绿石头亮了。她走到顾寻微面前,仰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去见叶星澜,安全吗?”
顾寻微低头看着小鹿。小鹿的眼睛在绿光里变成了淡绿色,瞳孔里映出她的脸。那种眼神她见过一次——在副本第三层,那个年轻男人说“谢谢”的时候,眼睛里有同样的光。她说不出那种光叫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计算出来的,不是模型跑出来的,不是代码生成的。她把手放在小鹿的头顶,放了一秒,然后拿开了。
“安全。”她说。
小鹿笑了。笑的时间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那个弧度的持续时间超过了零点五秒,是真的。
“出发。”顾寻微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点亮了第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四盏灯依次亮起,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她走下楼梯,经过前台的时候,那只猫还蹲在柜台上,黄色的眼睛跟着她移动,头不动,只有眼球在转。她走出旅馆的门,站在D区白色的穹幕光下。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废弃工厂的方向飘过来的。她抬起左手,把袖口上卷的那两道放下来,盖住了手背上的那几道干涸的血痕。血痕已经洗不掉了,嵌进了皮肤纹路里,白色的,像三道很细很细的闪电。她用右手拇指摸了摸左手手背,摸到了那些凸起的纹路,然后把手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