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舞会结束后的第一天清晨,D区的穹幕没有亮。准确地说,它亮了一半——东半边是灰白色的,西半边还沉在深灰色的暗调里,像一块被撕成两半的幕布。顾寻微站在领主府书房的窗前,看着那道明暗分界线从中央塔的塔尖缓慢向西移动。她的手边放着一摞账目,是林芳天亮前送来的,记录了城邦在血色舞会中的损失——死亡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不计其数,装备损耗折合积分约四万二千。她把账目翻完了,数字全部录入大脑,纸张推到一边,开始整理另一摞文件。
书房的门开着,唐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短剑横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剑刃。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血色舞会上被剑划伤的那道口子还没完全愈合,绷带末端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寒鸦靠在窗边的墙上,刚从外面巡逻回来,皮甲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她把两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窗台上,用一块干布逐寸擦拭。左手的刀换了一把新的,断掉的那截被黑市铁匠重新锻造了,刀身比原来短了一寸,重量轻了一些,她还在适应,握刀的时候手腕会不自觉地微微调整角度。
顾寻微左手腕上的符文闪了。
不是唐屿那种民用符文的暗绿色光,是金色的。这条符文是叶星澜的遗物,和她脖子上那条红宝石项链一起,从叶星澜的尸体上解下来的。金色符文的权限比普通符文高两级,能接收加密通话,能绕过大部分系统的屏蔽,甚至能调用城邦的应急广播频道。她在接手符文后的第一个小时就把它的所有功能扫描了一遍,发现了三个隐藏端口——其中一个是梁晏之专用的加密通道。她当时没有关闭那个通道,而是把它标记了。
现在,那个通道亮了。
她伸出左手,符文的光投射在书桌上方的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光屏。梁晏之的脸出现在光屏上,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衫,领口遮住了喉咙上那道细长的疤痕。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暗色,看不出是房间还是什么别的地方。他的表情很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老朋友在视频通话的开场。
“恭喜接手D区。”他的声音从符文里传出来,经过加密通道的处理,带上了一点机械的金属感,但语气仍然很平稳,“我们该谈谈了。”
顾寻微看着光屏上那张脸,大脑在运行表情分析程序。瞳孔没有异常放大,嘴角的弧度在正常范围内,眉毛的高度对称,没有任何微表情泄露——要么他在说真话,要么他的表情控制能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她倾向于后者。
“谈什么?”
“联盟。”梁晏之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绕着圈,“永恒回廊和D区城邦,正式合作。共享情报,共享资源,共同应对赛季第三阶段的‘终极副本’。”他顿了顿,光屏上的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他在调整坐姿,“敌人不是你我,是系统。”
顾寻微的大脑在他说出“敌人不是你我”这六个字的时候开始高速运算。她调出了过去三天梁晏之的所有行动数据——血色舞会上他带了五十名精锐想要夺取D区控制权,叶星澜死后他撤退时说“三天后会来拿该拿的东西”,现在才过了一天不到,他就改口说要联盟。态度转变的速度太快,不符合一个理性决策者的行为模型。除非他原来的计划发生了意外变化,或者他从来就没有打算真的在三天后进攻,而是在等她先露出破绽。
“条件是什么?”她把声音压得很平,平到不带有任何情绪色彩。
梁晏之的嘴角上扬了一度。“我需要你帮我破解一个服务器封存的‘意识冻结舱索引’。这个索引记录了所有被冻结玩家的现实身体位置。”他顿了一下,“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份地图——标注了所有隐藏副本的位置,总积分价值至少十万。”
意识冻结舱索引。叶星澜临死前给她的符文钥匙也能打开类似的数据库,但不是同一个。叶星澜的钥匙是城邦服务器终端的启动密钥,梁晏之要的是更底层的、记录玩家现实身体位置的索引。这两把钥匙组合在一起,理论上可以定位任何一个被冻结的玩家,并在现实中找到他们的身体。
“你怎么知道我能破解?”
“因为你是漏洞体。”梁晏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系统对你来说不是墙,是窗户。你只需要找到那扇窗户,推开它。”
顾寻微沉默了。她的大脑在跑一个复杂的决策树模型——接受联盟的利弊,拒绝联盟的风险,梁晏之在联盟中背叛的概率,她利用他的地图赚取积分后反制的可能性。模型跑了大约两秒,输出了一个结论:接受。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地图有用。十亿积分的隐藏副本,够她把整个团队的积分拉到前五十名,够她在D区站稳脚跟,够她在梁晏之翻脸之前积累足够的资本。
“地图先给。”她说,“索引破解后,我自然会交货。”
梁晏之的笑容变大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人在达成交易时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地图在今晚之前送到你的领主府。”光屏开始变暗,他的脸在消失前说了一句,“合作愉快,K-0017。”
光屏灭了。符文闪了两下,熄灭了。
唐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枚已经熄灭的符文。他手里的油布还攥着,短剑已经擦得很亮了,能照出他皱着眉的脸。“你真信他?”他的声音里有种东西,不是怀疑,是担心。
“不信。”顾寻微把左手腕上的符文转到手腕内侧,用袖子盖住了,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在桌面上。“但地图有用。十万积分的隐藏副本,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在羊皮纸上开始画。不是画地图,是画梁晏之可能给她标注的隐藏副本的位置。她用大脑中已有的D区及周边区域的地图作为底图,标注了七个标记点。这些标记点不是她猜的,是她在血色舞会之前从叶星澜的数据库里读取到的——七个未公开的副本入口,分布在D区外围的废弃区域。梁晏之给的地图如果和这个名单重合,说明他至少在这一步没有撒谎。
寒鸦从窗边走过来,把擦好的短刀插回腰间。她的新刀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从窗台走到书桌的过程里,她的手腕转动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测试刀柄在掌心里的重心。“需要我做什么?”
“全天候监视梁晏之的动向。”顾寻微把炭笔放下,坐回椅子里,“他在D区一定有眼线。血色舞会上那三个叛徒死了两个,还有一个活着。找到他,跟踪他,不要惊动他。”
寒鸦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他发现了呢?”
“那就让他发现。”顾寻微翻开下一份文件,是城邦的物资储备清单,“发现之后,他会以为你在执行我的命令,而不是在做我真正让你做的事。”
寒鸦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唐屿把短剑插回腰间,把油布叠好塞进口袋。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顾寻微翻阅文件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你用地图赚积分,他用你破解索引。你得到了分数,他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这交易公平吗?”
“不公平。”顾寻微翻到清单的最后一页,物资缺口比她预想的大,食物储备只够维持五天。“但公平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交易完成之前,谁先拿到对方的核心筹码。”她把清单合上,放在那一摞账目的最上面,“他先给我地图,我后给他索引。这个时间差里,地图上的副本积分够我们做很多事。”
唐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桌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把短剑从腰间取下来,横在膝盖上,手指在剑鞘的纹路上一道一道地摸。“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做副本?”
“今晚。”顾寻微站起来,走到窗前。穹幕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光铺满整座城市,把中央塔的影子缩成了一小片黑色的圆点,踩在塔底的台阶上。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叶星澜给她的那枚符文钥匙。钥匙的形状和普通符文不一样,不是圆形的,是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边缘有六道凹槽,每道凹槽对应不同的权限等级。她用拇指沿着凹槽摸了一圈,在第三个凹槽的地方停了一下——那里缺了一个角,不是磨损,是故意磨掉的。这把钥匙不是完整的,叶星澜只给了她一部分。另一部分在哪里?
她把钥匙塞回怀里,转过身。唐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短剑挂在腰间,手搭在剑柄上,看着她。他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担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确定的、更安静的东西——信任。
“走。”顾寻微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经过唐屿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在梁晏之的地图送到之前,我们需要把城邦的防御体系重新梳理一遍。他给的东西可以用,但不能靠它活着。”
唐屿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走廊很长,每隔五米有一盏壁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和E区酒馆里的那种光一样。走过第三盏灯的时候,顾寻微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走廊尽头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孙伯庸和林芳的声音,在讨论物资分配的事。她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听了几秒,确认对话内容没有异常,然后继续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到后来她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的脚步,哪一个是回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底又磨薄了一层,能透过最后那层皮革看到脚趾的轮廓。她把脚用力踩在地毯上,感受地毯的厚度和温度,然后抬起头,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走进D区的白色穹幕光里。领口的城邦徽章在光里反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身后,唐屿的脚步声也跟着出来了,两双鞋踩在混凝土上,一轻一重,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段旋律。顾寻微把左手腕的符文转到外面,金色的外壳在穹幕光里发亮,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它,只露出一小截边缘,像一块嵌在袖子里的金线。她低头看了那截金线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迈步朝领主府的侧厅走去。唐屿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两条平行的黑色条纹,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