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后两小时整,顾寻微左手腕的符文闪了。不是通话请求,是数据传输的提示,金色的光在书房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她把符文对准书桌上方,数据流从符文里涌出来,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张三维地图。地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D区及周边区域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标注了出来,道路、建筑、势力边界、资源点,精度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地图都高。
她站起来,走近那张地图,用手指在空气中滑动。地图的比例尺在缩小,从D区扩大到整个伊甸域的东南区域,然后二十多个红色的光点依次亮了起来,每个光点旁边标注着副本名称、等级、奖励范围和入口坐标。她快速扫了一遍这些光点的分布——E区北部有三个,D区边缘有七个,C区附近有五个,B区和A区之间的灰域有九个。总积分估值在右下角用金色字体标注着:108,500。十万八千五百积分。
唐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伸手想去碰最近的一个红色光点,手指穿过了投影,光点晃了一下,恢复了原状。他的眼睛在光点的照耀下变成了红色,像两颗被点燃的炭。“二十多个隐藏副本,”他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些刷完,我们每个人都能进前五十。”
流矢靠在书房的角落里,长弓横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地图,低着头,手指在弓弦上一下一下地拨,弦发出很低很细的嗡鸣。他的箭袋已经重新装满了,五十支箭,十支精铁,四十支普通,箭头的铁皮在白炽灯下反着冷光。他在地图出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拨弦。
顾寻微的大脑在她看地图的同时启动了扫描。不是扫描地图上的标注点,是扫描地图文件本身的底层代码。梁晏之发给她的不是一张简单的图像文件,是一个多层封装的数据库,最外层是地图,第二层是副本数据,第三层——她在地图的代码缝隙里发现了一段异常的加密字段。加密方式不是标准算法,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变种,但她的漏洞感知能力在处理这种东西时有天然的优势——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代码缝隙,而加密算法再怎么复杂,最终都要通过缝隙来验证。
金色弹窗在视野边缘闪烁。她选择了策略覆写,这一次的改写参数不是战斗属性,是感知穿透。她把大脑的扫描深度从表层代码调到深层,加密字段在她的视野里一层一层地剥开,像一个装了太多层的俄罗斯套娃。第一层是假数据,全是乱码。第二层是一个坐标索引,指向D区的地下数据库。第三层——她看到了。文件夹名是“芯片冻结舱编号索引”,文件大小三点七兆,创建时间是一年零两个月前,最后修改时间是昨天晚上。梁晏之在她答应联盟之后修改了这个文件。
她用意识点开文件夹。三千二百四十四个子文件,每个子文件对应一个被冻结玩家的现实舱位编号、位置坐标和意识状态。文件系统的排列顺序是按舱位编号分组的——S序列在最前面,Q序列在中间,K序列在最后面。她从最后面往前翻,翻到K序列的时候,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
K-0017。
她的编号。
意识状态那一栏写的是“异常:意识突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用意识点开了自己的文件。内容比她预想的要详细——现实舱位坐标:伊甸穹顶第7区地下实验层B3-17号。意识链接时长:十七年。维生系统状态:稳定。异常记录:意识突破系统权限壁垒,次数共计二十三次,首次发生在……她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在未来得及处理情绪之前,已经下意识地把所有内容同步存进了大脑的永久存储区。然后她关闭了自己的文件,开始随机抽查其他人的。
抽查了二十个文件之后,她发现了一个模式。这些被记录在索引中的玩家,大多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在积分榜上的排名都在前五千名以内,或者曾经在某届赛季中表现突出。但在当前赛季的存活名单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她调出本季赛季的活跃玩家数据库做了一次交叉比对,发现那三分之一的人意识状态栏都写着“冻结”,他们在现实中的维生系统还在运行,但游戏内的意识已经被封存了。不是死亡,是被关在了某个更深的服务器层里。
梁晏之要她破解的索引,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杀人的。索引中的坐标可以精确定位每一个被冻结玩家的现实身体,有了这些坐标,他或者他的人就可以在现实中找到那些维生舱,拔掉电源。这些玩家将永远无法醒来——不是被淘汰,是真正的死亡。
她把索引文件夹从地图文件中剥离出来,复制了一份存入大脑的深层缓存,然后把原始文件从地图数据中彻底删除了。地图文件的大小从三点七兆变成了零点九兆,少了四分之三。她把修改后的地图文件重新打包,恢复到打开前的状态,然后关闭了所有代码层面的窗口。
“怎么了?”流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站起来了,长弓已经背在肩上,右手搭在弓臂上。他看着她,目光落在了她的左手腕——符文还在闪,但地图已经不动了。
顾寻微没有回答。她把地图缩小,恢复到全貌状态,然后伸出手指在几个副本入口上点了点,把这些位置信息传给了唐屿和流矢的符文。“这些副本,第一批做这五个。从今晚开始。”
唐屿接受到信息,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地图。他在看她——看她的表情,她的呼吸,她垂在身侧微微张开的五指。
“梁晏之给的地图里藏了别的东西。”顾寻微坐回书桌后面,把长刀从桌旁拿起来,横在膝盖上。她用拇指在刀鞘的纹路上来回刮了两下,指甲盖摩擦皮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芯片冻结舱编号索引。三千二百四十四个玩家的现实舱位信息。包括我在内。”
流矢的手指从弓臂上拿开了。他走到书桌前,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质纹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唐屿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短剑的剑柄上。不是防备,是一种本能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的动作。“他要那些坐标做什么?”
“物理破坏。”顾寻微把长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平放在桌面上,刀刃朝外。灯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一道光斑,在书房的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在地图里藏索引,就是想让我帮他破解。他知道我的能力能读取加密文件,也知道我在拿到数据后一定会查看。”
“那他算准了你会看?”唐屿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算准了。”顾寻微把刀翻了个面,检查另一侧的刀刃。卷口不多,但有一道比较深,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卷口的边缘,指尖被扎了一下,没有流血。“他没有算准的只有一件事——我会把索引整个复制走,然后把原始文件从他给我的地图里删掉。”
流矢从书桌前抬起头,看着顾寻微。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更专注的东西,就像在射击前锁定目标时的表情。“你要骗他?”
她纠正:“我要给他假的破解结果。”
“怎么做?”
“索引的加密算法有一个很明显的漏洞——它的验证端口和内容端口是分开的。我可以伪造一个验证通过的信号,让系统以为我提供了正确的解密密钥,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她把长刀插回鞘里,放在桌角,“梁晏之会得到一个空的数据库,或者一段我编造的假数据。他会发现吗?迟早。但在此之前,我有时间利用他给的地图,完成足够的副本,把城邦的积分总量推到安全线以上。”
唐屿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放开了,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又并拢。这个动作和顾寻微习惯做的一模一样,但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
顾寻微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推开窗户。D区的穹幕光从窗外涌进来,灰白色的,把书房里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拉得很淡。她伸出手,掌心和穹幕光垂直,光落在掌纹里,在每一条皱纹的边缘投下极细的阴影。她把手指收拢,握住了那束光。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手背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今晚七点开始。”她转过身,面朝书房里的两个人,“第一个副本在D区南部的废弃矿区,入口坐标已经发给你们了。B+级,团队任务,预计耗时三到四小时,每人保底积分一千五。”她顿了顿,目光从唐屿移到流矢,又从流矢移到唐屿。“做好准备。今晚之后,梁晏之会对我们重新评估。他想看到的是一个依赖他地图才能活下去的城邦。我要让他看到的是,没有他的地图,我们也能活。现在有了,我们就能活得比他更好。”
流矢把长弓从肩上取下来,拉了一下弦,弦发出“嗡”的一声,在书房里回荡了很久。他把弓重新背好,走向门口。唐屿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寻微。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正在把梁晏之发来的地图数据重新投影到墙上,用手指在那些红色光点之间画线,连接成一条最优的行动路线。光点在她的指尖下依次亮起又熄灭,像在黑暗中点亮的灯。
唐屿走了。门关上了。
顾寻微把左手腕的符文转到手心朝上。符文金色的外壳在穹幕光里反着光,很亮,亮到刺眼。她把符文对准书桌上的长刀,金色的光落在刀柄上,在缠绳的每一道缝隙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六边形的不完整钥匙。钥匙的缺口在第三个凹槽上,她用手指在那个缺口上来回摸了几遍,指腹被缺口的毛刺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痕。她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和长刀并排放在一起。两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东西,在灰白色的穹幕光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呼应——钥匙的金属表面和刀鞘的皮革表面反射着同一种光,像是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东西,只是被人拆开放在了不同的地方。
她把钥匙翻了一面。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认。她用大脑的图像放大功能把那行字放大了二十倍,看清了内容:“完整性验证需两段密钥合并。第一段:城邦之心。第二段:——”后面的字被磨掉了。
她闭上眼睛,把钥匙按在胸口,金属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她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降到了六十八次,呼吸从十六次降到了十四次。这是她身体进入专注状态前的自动调节,不是紧张,不是放松,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最适合做决定的中间态。她把钥匙放回怀里,把长刀挂在腰间,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出了书房。身后的地图投影还在墙上亮着,那些红色光点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开始缓慢闪烁,像一颗颗即将熄灭的星星。风吹动了窗户的缝隙,地图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