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只留了一盏。不是节约,是顾寻微在伪造数据时需要减少外部光源对大脑扫描的干扰。她把台灯压得很低,灯罩几乎贴在了桌面上,光柱垂直落下来,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张白纸。纸是空白的,她不需要写字,她的大脑正在生成的是一份看起来完全真实的破解报告——索引的格式、加密字段的排列、验证端口的响应数据,所有细节都要和梁晏之发来的原始文件保持一致。
她闭上眼睛,把大脑生成的报告数据在意识里跑了一遍。三千二百四十四个玩家的舱位状态,她只修改了其中与梁晏之敌对派系相关的部分,大约七百人。她把这些人的状态从“冻结”改成了“已失效”,并在每条记录后面伪造了系统的自动失效时间戳。时间戳的格式和系统原生的完全一致,精确到毫秒,误差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她用在代码缝隙里获得的系统底层逻辑做了一次逻辑自洽性检验,结果是没有发现矛盾。
报告做完了。她睁开眼,调出符文传输界面,把报告打包发送到了梁晏之的加密通道。发送的进度条走得很慢,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百用了将近十秒——不是网速慢,是她在传输过程中加入了一层伪装协议,让数据包看起来像是从系统底层直接调取的,而不是从她的符文发出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闪了一下。她关掉传输界面,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第二下叩完的时候,手腕上的符文亮了——不是梁晏之的通话请求,是寒鸦发来的信号。信号很短,只有一声振动,意思是“已就位”。
寒鸦在两个小时前换了一身行头。黑色软甲,黑色面罩,腰间的短刀换了鞘,刀刃上涂了一层能反射符文信号的涂层——这是她在黑市花三百积分买来的,卖的人说能屏蔽大部分探测符文,寒鸦在出发前用唐屿的民用符文测试了一下,有效范围大约三米。她的任务是潜入永恒回廊总部的外围通信节点,监听梁晏之手下的通信频道。那个节点在D区与C区交界处的一栋废弃办公楼里,永恒回廊在那里设了一个信号中继站,所有进出梁晏之总部的加密通信都要经过这个节点。
寒鸦发完信号之后就没有再联系了。她会在发现关键情报时主动联系,在此之前,联系她等于暴露她。
梁晏之的回电比她预想的来得快。报告发送后不到四十分钟,金色符文亮了。顾寻微接通,梁晏之的脸出现在光屏上,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温和的,嘴角没有上扬,眉毛没有挑高,整张脸像一块被冻住的湖面。他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音调比平时低了一个半度。
“K-0017,你在耍我。”
他没有等顾寻微回答,继续说下去。“我派人验证了。索引中标为‘已失效’的舱位,至少有一半在现实中还在运行。”他停顿了一下,“系统不会犯这种错误。你会。”
顾寻微看着光屏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大脑在同时做两件事——第一,评估梁晏之的愤怒等级,第二,准备反诘的措辞。愤怒等级不高,音调低了但音量没有增大,语速没有加快,瞳孔没有放大。他的愤怒是演出来的,目的是让她在心理上处于劣势。
“你在我发给你的地图里藏了索引。”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个法官在宣读证据,“索引里记录的是三千多个玩家的现实舱位坐标。你想用这些坐标做什么,不需要我说明。”
梁晏之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光屏上的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他在调整坐姿。当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温和,是某种更深的、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人在被拆穿之后选择不再掩饰时会露出的表情。
“聪明。”他说。这个字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拖长了半拍。“那我们换种方式。”他顿了顿,“你帮我破解一个程序,我给你终极副本的钥匙。”
光屏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是一个文件传输协议。文件的规模很小,只有几百KB,文件名是“意识冻结舱_解锁协议_底层代码片段”。顾寻微的大脑在扫描到文件名的时候自动弹出了警报——这和她从叶星澜那里得到的钥匙有关联。城邦服务器终端的启动密钥是打开服务器大门的第一把锁,梁晏之的这个程序片段很可能是打开第二把锁的钥匙。
“什么程序?”
“系统底层的一个验证模块。它控制着所有冻结舱的解锁权限。我需要你帮我改写这个模块的部分代码,让系统允许特定ID的玩家在赛季结束前被唤醒。”梁晏之的声音平静下来了,像是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作为交换,我给你进入C区‘终极副本’的权限。那个副本里有一个服务器终端,里面存着整个伊甸域最完整的意识数据。”
顾寻微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梁晏之的话放进了大脑的推演模型里,模型跑了大约一秒,输出的结论和她之前的判断一致——梁晏之不是在找终极副本的钥匙,他是在找唤醒自己的钥匙。他的现实身体已经被冻结了至少三年,他不想再等了。赛季结束后只有一个人能活着醒来,那个人大概率不是他。所以他要在赛季结束前,利用她的能力把自己先放出来。
“我考虑一下。”她说。
“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梁晏之的光屏开始变暗,“第三阶段很快就要开始了。没有我的钥匙,你进不了C区,拿不到那台服务器的数据。而叶星澜给你的钥匙只能打开一半的门。”
光屏灭了。
顾寻微把符文转到手腕内侧,用袖子盖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D区的穹幕光已经变成了深灰色,不是夜晚,是系统在模拟黄昏。穹幕上的颜色从灰白渐变成灰蓝,再从灰蓝渐变成灰紫,最后在地平线附近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窗外的大街上。
唐屿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那条大街。街上有人开始走动了,穿着各色衣服的玩家三三两两地从建筑里出来,有的去任务大厅,有的去装备店,有的往南边的副本区域走。血色舞会之后他们躲了两天,现在开始试探性地恢复正常生活了。没有人看领主府的窗户,没有人在意谁站在窗边。
寒鸦在十分钟后回来了。她是从侧门进来的,黑色软甲上的涂层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色。她的面罩摘了,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勒痕,是面罩的系带勒出来的。左手的短刀刀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很深,从鞘口一直延伸到鞘尾。
“截到了。”寒鸦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型的记录符文,放在窗台上。“梁晏之的通信频道片段。他在找一个叫‘解锁意识冻结舱’的底层代码。他的身体在现实中已经被冻结了五年,不是三年。五年前他参加上一届赛季的时候被冻结,系统一直没有释放他。这一届赛季他不是自愿参加的,是被系统强行重新激活的。”
五年。顾寻微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动调出了梁晏之的所有行为数据。他在酒馆里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天生的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他身上的化学制剂味道,和实验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对赛季节奏的掌控程度,远超任何一个普通玩家。
他已经被困在这个游戏里五年了。不是作为玩家在玩游戏,是作为一个被冻结的意识体,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里等待被唤醒。这一届赛季被重新激活后,他只有一个目标——结束这种状态。不是赢得赛季,是利用她的能力在赛季结束前把自己放出去。
“他还说了什么?”顾寻微问。
寒鸦把记录符文递给顾寻微。“他在和一个人讨论你。说你的能力比预想的更强,但你的性格比预想的更硬。不好控制。”寒鸦顿了顿,“他提到了一个名字——‘旧神协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说那是唤醒他的唯一途径,而你是激活协议的唯一钥匙。”
旧神协议。这四个字在顾寻微的大脑里触发了多个关联碎片——叶星澜临死前说的“献祭不是筛选”,副本第三层那个年轻男人的“谢谢”,她自己在索引里看到的“意识突破”状态。所有碎片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聚集。
“他在利用我。”顾寻微把记录符文攥在手里,符文的外壳是塑料的,被她攥得微微变形。“我会继续假装合作,但每一步都要留后手。”
唐屿从窗台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你要怎么留后手?”
“他给的程序,我会破解,但会在关键代码里植入一个条件。”顾寻微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背对着窗户。穹幕的余晖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边。“唤醒协议只能在我确认安全的情况下才能激活。换句话说,他能不能醒来,我说了算。”
唐屿把那杯水又端起来,这次没有喝,只是端着。水杯在手里微微晃动,水面起了波纹,窗外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个暗红色的小点。
寒鸦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在墙角的光照下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三道新的缺口,是从通信节点撤离时和永恒回廊的巡逻守卫交火留下的。她用手指摸了摸最深处的那道缺口,指腹被毛刺扎了一下,她没缩手。“你要的东西,我会继续盯着。”
顾寻微点了一下头。寒鸦转身走了,黑色软甲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唐屿把水杯放回窗台上,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在杯壁上画了一条线,水珠被抹掉,留下一道干净的玻璃表面。
顾寻微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来。她把台灯调亮了一档,光柱照在桌面上。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空白的羊皮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个词——“旧神协议”。字迹不大,用力很轻,笔画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几乎看不见。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她需要破解的程序名称和参数。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的暗袋,和那枚六边形的不完整钥匙放在一起。钥匙的金属边缘在纸上压出一道印痕,两道痕迹重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模糊的图案,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辨认,把暗袋的扣子系好,从椅子上站起来。
长刀挂在腰间,短弓背在肩上,箭袋的盖子扣紧了。她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经过唐屿身边的时候,伸手把他端着的那个水杯从窗台上拿走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他手里。“走。”
唐屿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水还在晃,晃了很久才停下来。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抓起短剑跟了上去。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他每经过一盏,那盏灯就在身后熄灭,像一个在黑暗中追赶他的影子。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撞击,到了后半段已经听不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走路,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