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高塔矗立在D区与C区的交界线上，像一根钉进地表的铁钉。塔身没有窗户，外立面是整块的黑色金属板，板与板之间的接缝细到人的肉眼几乎看不见。塔底有一扇门，门的尺寸和普通住宅的门一样大，但材质和塔身相同，关着的时候和墙壁融为一体。顾寻微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塔顶。穹幕光在塔尖处被截断了，塔尖以上的天空是一片比穹幕更深沉的灰，像一块被烧焦的纸。
唐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软甲，腰间别着短刀。他的左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缠绳上来回摩挲。他的呼吸很浅，节奏不稳，这是紧张的表现，但他没有说出来。
门开了。开门的人没有从里面走出来，门是向两侧滑开的，像电梯门。门后是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灯带，发出暗红色的光。光不强，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永恒回廊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银色的徽章。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但眼神不年轻，和顾寻微在血色舞会上见过的永恒回廊精锐一样——那种眼神叫“我已经杀过人，并且不介意再杀一次”。
“K-0017。”那人开口，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梁大人在顶层等你。我是副统领，E-0002。请跟我来。”
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没有回头看他们是否跟上。顾寻微迈步跟上去，唐屿跟在后面。走廊的尽头是一部电梯，电梯门也是黑色的，E-0002按了一下墙上的面板，门开了。电梯内部比走廊宽敞，三面都是镜面墙，头顶是暗红色的灯。E-0002站在电梯中央，顾寻微站在他左边，唐屿站在右边。电梯开始上升，没有楼层按钮，没有数字显示，只有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
“永恒回廊有多少人？”顾寻微问。她的声音在镜面墙之间来回反射，变成了好几层重叠的回声。
“精锐五百。”E-0002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外围人员一千二百。装备配置为A级，武器以精铁和符文附魔为主，防具统一制式，每人配有治疗药水和应急传送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没有炫耀，没有谦虚，只是在陈述事实。
电梯停了。门开了。
顶层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穹顶很高，能直接看到塔尖的顶部。塔尖是透明的，材质像玻璃，透过它能看到灰白色的穹幕。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圆桌，圆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一盏台灯。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和走廊里的暗红色完全不同，在这座黑色高塔的顶层显得格格不入。
梁晏之坐在圆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垂在额前，遮住了左眼。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是透明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看见顾寻微走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圆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欢迎。”他说。
顾寻微看着那只手，没有握。她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圆桌上，又移到他身后的墙壁上。墙上有一块暗色的幕布，幕布后面隐约能看到光。梁晏之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放在身侧。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不信任我。”他说。
“你也不信任我。”顾寻微回答。
梁晏之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几次都真，嘴角的弧度更大，眼睛也眯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圆桌后面，没有坐下，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幕布降下来，露出后面的投影面。投影亮了，一个程序界面浮现在墙面上。界面的背景是黑色的，文字是绿色的，字体和她在代码缝隙里看到的那种系统底层字体一模一样。
“意识解冻协议。”梁晏之用遥控器指着屏幕上的标题，“花了三年时间从系统底层扒出来的。只差最后一段代码就能激活。”
顾寻微走近墙壁，仰头看着那个程序界面。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整个程序的结构扫描。程序的架构分三个模块——身份验证模块、权限申请模块、执行模块。身份验证模块需要输入一个玩家的ID和意识特征码，权限申请模块向系统发送解锁请求，执行模块在系统批准后执行意识解冻。前两个模块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只剩下最后一段代码——执行模块的激活密钥。她的大脑在扫描到激活密钥的占位符时，自动弹出了一个匹配结果。占位符的格式和她在大脑深层缓存里存储的“意识特征码”格式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梁晏之要的最后一段代码，不是普通的密钥，而是她作为漏洞体的意识特征码。
“最后一段代码是什么？”她问，声音没有起伏。
梁晏之走到她身边，站在她左侧，距离不到一米。他身上那股化学制剂的味道在温暖的房间灯光下更明显了，不是香水，是某种防腐剂的残留。他抬起右手，用遥控器的尖端在投影上点了点，在激活密钥的占位符下方画了一条线。“这里。需要漏洞体的权限密钥。也就是你的意识特征码。”他把遥控器放回桌上，转过身，面朝她。“帮我把这段补全，终极副本的钥匙就是你的。”
顾寻微的大脑在后台运行着多个并行程序。第一个程序在分析梁晏之的微表情和心率数据——他在说“终极副本的钥匙”时，瞳孔没有放大，心率没有变化，这是真话。第二个程序在模拟她给出意识特征码后的后果——梁晏之会立刻激活协议，解锁自己的冻结舱，然后从游戏中消失，或者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她的特征码一旦给出，就无法收回。第三个程序在记录整个“意识解冻协议”的架构，把所有模块的参数和调用关系存入大脑的深层缓存。
“我考虑一下。”她说。
梁晏之看着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小，嘴角只动了一下。“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你说考虑一下，然后骗了我一次。”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塔顶透明穹幕外的灰白色天空。“但我还是愿意给你时间。因为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顾寻微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程序界面上收回来，看着梁晏之的背影。他的长袍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得很紧，不是因为肌肉发达，是因为他的站姿太僵了。一个人在放松状态下站立的时候，肩胛骨之间的距离会比紧张状态下宽一到两厘米。梁晏之的肩胛骨间距比正常值窄了一厘米五。他一直在紧张，从她进来到现在，他没有放松过一秒钟。
“你的特征码不会直接用。”梁晏之转过身来，双手插在长袍的口袋里，“我会把它写进协议的参数区，封装成不可逆的加密包。我自己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它只是在系统验证的时候自动匹配。”
“特征码一旦给出，我的漏洞体身份就不再是唯一的。”顾寻微的声音很平，但她说的是她真正的底线。她的意识特征码是她对这个系统唯一的、不可复制的权限。没有这个特征码，她是全服唯一的漏洞体。有了这个特征码，任何人都可以伪装成她。
梁晏之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长袍的下摆垂到地面，遮住了他的脚。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左脸在光里，右脸在阴影中，五官在阴影里变得模糊不清。
“我可以把终极副本的钥匙先给你。”他抬起头，左眼在光里发亮，右眼在阴影中发暗，“副本里的服务器终端存着整个伊甸域最完整的意识数据。你需要那些数据，才能找到让十亿人醒来的方法。”
顾寻微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的大脑在跑一个风险评估模型——先拿到钥匙，进入副本，获取服务器数据，然后用数据作为筹码，换取不交出特征码的自由。模型跑了零点三秒，输出了一个可行的路径。
“钥匙先给。”她说。
梁晏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属钥匙，放在圆桌上。钥匙很小，和她的六边形符文钥匙差不多大，但形状不同，是圆形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符号——圆圈，中间有一条竖线，竖线的顶端分叉。和城邦的标记一样，也和副本第三层石门上的符号一样。这把钥匙是完整版的，没有缺损，刻痕清晰，像是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
顾寻微走过去，把钥匙拿起来。金属是凉的，比叶星澜给她的那把凉得多，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钥匙举到台灯下看了看，旋转了一个角度，在钥匙柄的背面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C区·记忆殿堂·主控终端。”她把钥匙塞进怀里的暗袋，和叶星澜的那把放在一起。两把钥匙在暗袋里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当。
“我会把你的程序带回去分析。”她转过身，朝电梯走去。唐屿跟在后面。“分析完之后，给你答复。”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唐屿跟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梁晏之站在圆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垂着头。台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眼窝和颧骨下方投下深重的阴影。他的嘴唇在动，但距离太远，她读不出唇形。电梯开始下降，红色的楼层指示灯在门框上方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在变小。她的影子投在镜面墙上，被分割成无数个自己，有的正立，有的倒立，有的侧躺。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镜面里的所有顾寻微也同时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电梯在一楼停了。门开了，走廊里的暗红色灯光涌进来。E-0002站在走廊里等他们，表情和来时一样。他走在前面，把他们送到大门口。门滑开了，穹幕的灰白色光从外面涌进来，和走廊里的暗红色光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过渡带。顾寻微跨过那道过渡带，踩在D区的地面上。地面的混凝土是凉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凉。
唐屿从后面跟上来，短刀已经插回腰间，左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在高压环境里待了太久、突然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后的生理反应。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他想要你的意识特征码。”
“那是我的底线。”顾寻微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把钥匙。圆形的和六边形的，冰凉的和微温的，两把金属并排躺在她的掌心里，大小相差无几。“绝对不能给。”
她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灰白色的穹幕光照在掌心上，掌纹里的汗渍反射着细微的光。她把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一小团空气，然后松开，空气从指缝间流走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朝领主府的方向走去。唐屿跟在后面，脚步声和她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大街上弹了两下，散了。黑色高塔的门在他们身后滑上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