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府的书房在午后变得很暗。不是光不够,是顾寻微把百叶窗全部合上了,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白线正好压在那张D区地图的边缘,把南侧的废弃矿区标成了两半。她坐在阴影里,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面前放着一份她已经看过三遍的文件——梁晏之的“意识解冻协议”程序架构图。她用大脑跑了第四遍,又找到了两处可以植入微小错误的地方。不是改代码,是改参数。把一个验证端口的超时阈值从三千毫秒改成三千零一毫秒,把权限申请模块的优先级从七改成六。每一处改动都很小,小到单独看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但叠加在一起,程序会在最后执行阶段陷入死循环。
寒鸦站在书桌前,已经换了一身行头。永恒回廊的新兵制服是深灰色的,没有徽章,没有标识,布料很薄,腰间的皮带上只有一个刀鞘,短刀是她自己带的,刀柄上缠了新的防滑绳。她的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和脖子,左耳后面贴着一小块肤色胶布,胶布下面藏着一个微型符文——用于和顾寻微单线联系。
“新兵编号H-0987。”寒鸦把一张身份卡放在桌面上,卡片上印着她的照片和编号,“昨天通过考核,今天分配到第三小队。第三小队的驻地在永恒回廊总部的地下一层,主要负责物资搬运和外围巡逻。那个位置离关押区很近。”
顾寻微拿起身份卡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寒鸦表情和现在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把卡片放回桌面,推到寒鸦面前。“你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寒鸦把身份卡揣进怀里,“三天内,拿到通信密码、换班表、以及关押区的人员名单。”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立刻撤。”
寒鸦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顾寻微听见了门锁弹入锁槽的咔嗒声。她把百叶窗拉开,灰白色的穹幕光涌进来,填满了整间书房。光太亮了,她的眼睛在适应了黑暗之后被刺得眯了一下,瞳孔缩成两个小点,然后慢慢放大。
唐屿从侧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碟压缩饼干。他把托盘放在桌角,没有坐下,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寒鸦离开的那扇门。“她一个人去,安全吗?”
“不安全。”顾寻微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饼干很干,刮嗓子,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的,带着一点金属味。“但没有别人能去。流矢的特征太明显,长弓背在身上谁都认得出。小鹿的治疗师身份在黑市有登记。你——”她看了唐屿一眼,“你的表情控制不够。”
唐屿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顾寻微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回碟子里,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D区地图前。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领主府到永恒回廊总部,又从总部延伸到C区的边界。“第二次会议定在明天下午。我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好一批假的分析数据。”
“又要骗他?”
“不是骗,是拖延。”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解冻协议的代码我已经分析完了。它确实能工作,但需要我的特征码作为触发器。只要我不给,他就启动不了。但梁晏之不会无限期等下去。他会在某个时间点强行要求我交出特征码,到了那个时间点,我就要做出选择——交,或者不交。”
“不交会怎样?”
“他会翻脸。”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翻脸的速度会比血色舞会上更快。永恒回廊五百精锐,加上外围一千二百人,城邦现在的兵力守不住。”
唐屿沉默了。他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都没有发出声音。
流矢在下午三点出去了。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灰色斗篷,长弓用布包着背在身后,从外表看像是一个普通的D区散人玩家。他的任务是到南区的几个酒馆散布谣言。小鹿和他一起去的,法杖用布条缠住了顶端的绿石头,看起来像一根普通的木棍。她在酒馆里不说话,只坐在角落,法杖竖在腿边。流矢会在人多的时候走到吧台,点一杯最便宜的麦酒,然后和旁边的人聊天。
“听说了吗?永恒回廊要解散了。”
“梁晏之打算抛弃手下独自通关。”
“有个副统领已经在联系其他势力了。”
这些话不是一次说完的。分三次,在不同的酒馆,和不同的人说。说的时候语气要随意,像是随口一提。D区的信息传播速度很快,谣言从南区传到北区只需要半天,从酒馆传到任务大厅只需要一顿饭的功夫。到了傍晚,已经有人在公共频道讨论永恒回廊可能要出问题了。
顾寻微在领主府的通信室里监听了公共频道的对话。她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符文接收器,每个接收器对应一个公共频道。她把频率调到最常用的三个频道上,音量开得很低,刚好能听清。有人在说“永恒回廊的东西区巡逻队今天少了一半”,有人在说“我认识的一个永恒回廊外围成员在问有没有其他势力收人”,有人在说“梁晏之是不是真的打算跑路”。声音从符文里传出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带着酒意有的带着试探。
她听了一个小时,关掉了接收器。谣言的效果比预期的好。不是因为她编的谣言有多真,是因为梁晏之的根基本来就不稳。永恒回廊的扩张太快,血色舞会上的损失太大,手下对“赛季结束后只有一个人能活”这个规则的恐惧一直在发酵。她只是给了那些恐惧一个出口。
寒鸦的第一条情报在晚上八点传回来。不是通过符文——太危险了——是通过一个很原始的方式。寒鸦在永恒回廊总部的地下一层仓库里,把一个纸团塞进了一箱即将运往D区黑市的物资里。物资的接收方是黑市的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收了顾寻微的积分,会在收到货后把纸团转交给她。
纸团在晚上十点送到领主府。顾寻微打开,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很小,写得很挤。“关押区在地下二层,二十三人。他们都被注射过一种药物,能在短时间内让NPC意识体说话。梁晏之在筛选‘类漏洞体’。通信密码和换班表三天内拿到。”
她把纸凑到台灯下,纸的纤维在光里发黄,墨水的颜色是蓝黑色的,笔迹有几次停顿,在“类漏洞体”三个字的地方墨迹最重。寒鸦写这个词的时候犹豫过,她在不确定这个词的准确性。顾寻微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和那两把钥匙放在一起。纸的边缘和钥匙的金属边缘摩擦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类漏洞体。”她把这个词在大脑里默念了三遍。不是NPC意识体,不是真实的玩家,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梁晏之在找和她类似的人。不是因为她不相信她的能力,是因为他想找到替代品——一个不需要她同意就能开启解冻协议的人。
她把台灯关掉,走进走廊。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深夜显得很柔和。她走过第二盏灯的时候停下来,蹲下身,把靴带系紧了一点。靴底又磨薄了一层,她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透过鞋底渗进来。她把靴带系了一个死结,站起来,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唐屿从侧厅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还不睡?”
“睡不着。”
唐屿把水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面朝那扇通往领主府庭院的门。门是木制的,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进一点庭院里的灯光。庭院不大,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寒鸦传消息了。”顾寻微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给他看。唐屿凑近,借着走廊的灯光读完了那三行字。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皱眉,又从皱眉变成了抿嘴。
“二十三个人。”他把纸团还给她,“都是见过NPC说话的人?”
“不止见过。是被注射过药物后被迫让NPC说话。”她把纸团重新折好塞回怀里,“梁晏之在做人实验。他想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人有能力激活解冻协议。”
唐屿的手指从短刀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来回了好几次。“你要去救那些人吗?”
“现在不行。”顾寻微转身走回走廊,背对着唐屿,“打草惊蛇会让寒鸦暴露。时机到了,我会动手。”
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她开台灯的光——她只开了最低的一档,光很弱,刚好够照亮桌面上的协议架构图。她坐下来,拿起炭笔,在架构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验证端口死循环位置:第三模块第七行,参数阈值从3000改为3001。”写完之后她把架构图翻了一面,在背面画了一张草图——永恒回廊总部的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的结构图,根据寒鸦的描述和自己的记忆拼凑出来的。草图很粗糙,没有比例尺,没有标注尺寸,但关押区的位置、巡逻路线、物资仓库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她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椅背很硬,木头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没有调整坐姿,让那一小片疼痛保持在大脑的感知边缘,不淹没,也不消失。疼痛像一条基线,把她的意识固定在了清醒和沉睡之间的那个狭窄地带。
走廊里传来唐屿的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他回侧厅了。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安静。
她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把钥匙。圆形的和六边形的,金属在体温的作用下已经变暖了,不再冰凉。她的拇指在六边形钥匙的缺口处停了一下,在缺口的毛刺上来回刮了两下。毛刺刮掉了,钥匙的边缘变得光滑了。她把钥匙放回去,把怀里的纸团重新按了按,让它贴紧衣服,不会在走路的时候发出声响。然后她睁开眼,把台灯调到第二档,拿起炭笔,开始在架构图的空白处写第二天要用的假数据分析报告。炭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细,像虫子在啃木头,持续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