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在凌晨三点亮了。不是梁晏之的加密通道，是寒鸦的紧急信号。信号很短，只有一声振动，但振动的方式不是约定的“情报发送”，而是连续三次急促的脉冲——紧急撤离信号。顾寻微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桌上的台灯晃了一下，光柱在墙上画了一道弧线。她没有去扶台灯，左手已经按在了符文上，接通了通话。
“强制传送阵。”寒鸦的声音从符文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一边移动一边说话。“永恒回廊地下二层，关押区隔壁的房间。阵法已经刻好了，激活后可以把指定玩家直接送入‘深层幻境’——一个无限循环副本，进去就出不来。”她顿了顿，“我看到了启动密钥。密钥是——”信号突然断了。不是她关掉的，是被干扰的。符文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闪了两下，熄灭了。
顾寻微把符文攥在手里，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她的手指在发凉。她的大脑在寒鸦说出“强制传送阵”的瞬间就开始跑模型——传送阵的激活条件、传送范围、梁晏之使用它的时机。模型跑了零点三秒就给出了结论：梁晏之会把传送阵用在她身上。时间点可能是她下一次去永恒回廊的时候，也可能是他主动来领主府的时候。但传送阵需要她站在阵法范围内才能激活。他需要把她引到一个指定的位置。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唐屿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短剑挂在腰间，显然不是刚被吵醒的，是一直没睡。他的脸色在台灯的弱光里显得发黄，眼窝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寒鸦暴露了？”
“不一定。”顾寻微把符文放在桌上，金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传回了情报，信号被截断了。可能是被发现，也可能是信号干扰。”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D区地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面上。地图上标注了永恒回廊总部的位置，她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叉。“梁晏之在地下二层藏了一个强制传送阵，可以把我送进一个无法逃脱的副本。传送阵应该是他的B计划——如果我拒绝交特征码，他就用传送阵把我困住，然后用别的办法提取我的意识数据。”
唐屿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个叉。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指节叩击木桌的声音很脆。他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要翻脸了。”
“已经翻了。”顾寻微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从笔筒里抽出炭笔，开始列清单——城邦核心物资、需要转移的文件、可以信任的人。“我们需要准备退路。领主府不能待了，梁晏之可能在府里也埋了传送阵。三天前他给的地图文件里藏了索引，那时候他可能已经派人进过领主府。”
唐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顾寻微之前给他的城邦核心成员名单。“哪些人可信？”
顾寻微在炭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黑点。“孙伯庸、林芳，还有叶星澜留下的六个心腹。其他人，不确定。”她继续写清单，字迹很小，但很清楚。二十分钟后，清单写完了，她把纸折了两折，塞给唐屿。“天亮前把这些东西搬到南区的安全屋。我半年前在E区存的那间仓库，你还记得位置？”
“记得。”
“先去那里。等我信号。”顾寻微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她的大脑还在跑模型，但跑的不是她的胜率，是梁晏之的下一步。他给她二十四小时期限，不是给她时间考虑，是给自己时间布局。传送阵已经准备好了，舆论战的弹药也准备好了。他会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先动手，把舆论导向对他有利的方向，然后在她疲于应对舆论的时候，把她引到传送阵上。
天还没亮，梁晏之就动手了。手段不是武力，是舆论。
全服广播在凌晨五点整响起。不是系统公告的冷冰冰的女声，是梁晏之的声音，通过特殊权限直接推送到每个玩家的界面。顾寻微正在书桌前整理文件，广播响起的瞬间，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纸。
“我是S-0001。”梁晏之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重音。“我要向全服公开一件事。K-0017，漏洞体，D区城邦的新盟主——她不是玩家，她是系统的间谍。她接手城邦的目的，不是继承叶星澜的遗志，是替系统筛选可淘汰的玩家。你们每一个人的数据，都在她手里。她决定谁活，谁死。”
领主府外传来嘈杂声。有人在街上喊，声音很大，但隔着墙壁听不清内容。顾寻微把手里的文件叠好，塞进一个防水袋里，拉上封口。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街上有十几个人，穿着各色衣服，有城邦的成员，也有散人玩家。他们站在领主府门口的台阶下方，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手里握着武器。没有人冲上来，但也没有人离开。
“我去处理。”唐屿走到门口，手按在短剑上。
“站住。”顾寻微的声音不大，但唐屿停下了。“你现在出去，就是承认心虚。他们会把你撕碎。”
唐屿的手从短剑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转过身，看着顾寻微。“他污蔑你是间谍。你不澄清？”
“澄清有用吗？”顾寻微把百叶窗合上，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的是她从梁晏之的地图中提取的“芯片冻结舱索引”的部分内容——三千多个玩家的现实舱位编号、位置坐标、意识状态，她删掉了自己的编号，也删掉了所有和城邦盟友相关的编号。剩下的内容足够证明一件事：梁晏之在收集玩家的现实坐标，目的是在现实中杀人。
她打开全服广播的发言权限。这是叶星澜留给她的城邦盟主权限之一，不需要通过系统审核，可以直接向全服发布消息。她把文件袋里的内容投影到空中，三千多个编号和坐标在光屏上滚动，速度不快，足够任何人看清。
“梁晏之。”她的声音在全服响起，没有梁晏之那种刻意的平静，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你说的间谍，手里拿着玩家的现实坐标。你在永恒回廊地下二层藏了一个强制传送阵，可以把玩家送入无法逃脱的无限循环副本。你的解冻协议需要我的意识特征码，因为你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冻结了五年，你想出来。”她停顿了一秒。“哪一个是事实？”
光屏上的坐标还在滚动。有人开始截图，有人开始在公共频道转发。领主府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着的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有人在看自己的符文，有人在低头操作面板，有人在抬头看天空——仿佛梁晏之会从穹幕上掉下来。
梁晏之的反击来得很快。他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全服广播中，这一次比刚才更冷。“K-0017展示的坐标，是我给她的地图里的一部分。是她用漏洞能力偷走的。至于传送阵——那是为了困住系统间谍而设的。”他顿了一下，“她不敢证明自己不是间谍。因为她拿不出证据。”
顾寻微没有证据。她有的只是自己的话和从梁晏之那里偷来的数据。数据可以证明梁晏之在收集坐标，但无法证明他的目的是杀人。她可以说，他也可以否认。全服玩家在公共频道里吵成一团，有人信她，有人信他，更多的人在观望。D区和永恒回廊的关系在几个小时内从“紧张”变成了“破裂”。孙伯庸派人来领主府问情况，林芳亲自来了，她站在书房门口，手包攥得很紧，金色扣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盟主，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林芳的声音在发抖。
顾寻微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林芳面前。她比林芳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法就是——梁晏之想要我的能力，我不给，所以他编了一个故事。”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芳能听见。“你和孙伯庸，信还是不信，自己决定。如果你不信，现在可以走。城邦不拦你。”
林芳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次。她把手包换了只手拿着，深吸了一口气。“我信叶星澜。叶星澜信你，所以我也信你。”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把城邦的物资账目锁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动。”
林芳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顾寻微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灯依次亮到走廊尽头，然后熄灭。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符文。金色外壳在走廊的灯光里发亮，没有新的消息。寒鸦没有联系，梁晏之没有联系，全服广播也安静了。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二十四小时的期限还有十九个小时。十九个小时后，梁晏之会来拿他要的东西。传送阵在等他，舆论在等他，五百精锐在等他。她会给他一个答案。不是代码，不是特征码，是另一个他预料之外的东西。
她把左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的思路更清晰了。她松开拳头，指腹上留下了四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她看了看那些印痕，把手指伸直了，印痕慢慢消失了。她转身走回书房，把门关上了。门锁弹入锁槽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走廊里只剩下壁灯的低频嗡鸣，像一只在远处振翅的蜜蜂，持续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