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沉进了主服务器的历史数据库。数据库不在边缘存储区,在核心层,离系统的主控台只隔三道防火墙。她用底层权限在防火墙上凿了一个小孔,小孔的直径只够她的意识流通过,像一根针穿过三层纸。穿过去之后,她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空间上的陌生,是时间上的陌生。这里存储的不是当前的数据,是过去的数据——每一天的系统日志、每一秒的玩家行为、每一条指令的执行记录。数据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是二十年前,最新的是前一秒。她把查询范围缩小到五年内,关键词是“S-0001”。
结果出来了。三千七百四十二条记录,每一条都是梁晏之在伊甸域中留下的痕迹。她把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记录时间是五年前零三个月。她打开了第一条。
画面在她的意识中展开。不是视频,是数据还原后的全息影像。她看到一个房间,不大,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人穿着白色制服,脸被模糊处理了——系统在对历史数据进行脱敏时自动隐藏了非玩家角色的面部特征。坐着的人是梁晏之,五年前的梁晏之,穿着游戏初始的灰色短袖,头发比现在长,刘海遮住了眼睛,脸上没有那道疤。他被绳子绑在椅子上,不是真正的绳子,是代码生成的约束链。他的表情不像一个被绑住的人,他的眼睛在笑,嘴角也在笑。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梁晏之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比现在年轻,比现在尖锐。
穿白色制服的人开口了,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性别、年龄、身份。“你已经没有身体了,S-0001。你的现实身体在我们这里,但已经不再属于你。你现在是一个纯意识体,存在于我们的服务器中。我们可以随时删除你,也可以随时保留你。我们需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筛选漏洞体。玩家中有一种特殊的意识体,他们能看到系统的底层代码,能感知到规则之间的缝隙。我们需要你找到他们,接触他们,评估他们的能力。作为交换,我们会保留你的意识,并在合适的时机给你一具新的身体。”
梁晏之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从笑着变成了认真地看着那个人,瞳孔在收缩,计算着什么。“合适的时机是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五年,可能十年。但你的意识会一直保留,不会消散。”
梁晏之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假的,是表演,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是放松,是确认。他确认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需要他。只要需要他,他就不会被抛弃。不会被抛弃,就不会死。“成交。”他说。
画面暗了。
顾寻微从第一条记录中退出来,没有继续往下看。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梁晏之的心理底层结构。不是恐惧,不是欲望,是一种比恐惧和欲望更原始的东西。被需要。他在孤儿院长大,被父母抛弃,被社会抛弃,被系统抛弃。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被需要”。只要有人需要他,他就不会消失。他创建永恒回廊,需要他的人从零变成了成千上万。他成为种子玩家,系统需要他。他追杀她,因为她是他唯一的漏洞体,唯一的钥匙,唯一不可替代的需要。不是仇恨,不是欲望,是需要。
她用权限跳过了中间的四千多条记录,直接打开了最后一条。画面里的梁晏之站在永恒回廊总部的顶层,面前是一面墙的符文光屏。他的脸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五岁,眼窝更深,颧骨更高,嘴角的纹路更密。他的手撑在桌上,低着头,嘴唇在动。她把唇形读了出来。
“你不能消失。你是我唯一需要的。”
她在主服务器的历史数据库中待了很久。不是在看梁晏之的记录,是在想一件事。如果一个人的全部存在都建立在“被需要”上,那么当“需要”消失的时候,那个人的存在会怎样?不是崩溃,是消散。不是愤怒,是空洞。他对她的追杀不是消灭,是拉拢。他需要她的特征码来完成意识转移,但他更需要她这个人——因为她是唯一能证明他存在价值的证据。没有她,他就只是一个被系统保留的实验样本,一个被抛弃过两次的孩子。
她关闭了历史数据库,从防火墙上的小孔退了回来。边缘存储区的蓝光在她周围闪烁,节点矩阵的运转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她站在透明地面上,把意识收拢,开始编写攻心脚本。不是代码,不是程序,是一套话术——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梁晏之的心理要害上,每一句话都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她不需要他。她要的不是他的资源,不是他的情报,不是他的合作,不是他的认可,不是他的恐惧,不是他的死亡。她什么都不需要他的。这个“不需要”,会像一把刀一样,从他的表层切开,穿过中层,一直捅到深层。
她把脚本写完了。脚本的内容不是固定的,会根据梁晏之的反应实时调整。她给脚本起了一个名字——“无效化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