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蹲在厂房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降兵画的高塔内部结构图。她的手指沿着通风管道的路线移动,从地下一层的入口到六层的副统领办公区,中间经过三层防火阀和两层过滤网。过滤网的位置在图纸上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写着“可拆卸”。她用指甲在红圈上按了一下,纸面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痕。顾寻微站在她面前,把一张伪造的投降记录递过去。记录上写明了寒鸦的“逃兵ID”、“投降时间”、“供出情报内容”以及“逃跑时间”。时间戳精确到秒,和系统日志中的真实记录错位了零点三秒,但梁晏之的监控系统不会检测到这种级别的误差,因为她的编年史官权限已经在对外的监控数据流中植入了噪声。噪声不大,刚好能掩盖异常。
寒鸦把图纸折好塞进腰带内侧,把伪造记录也塞进去。她站起来,把两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换上了永恒回廊的黑色制服。制服是从降兵身上扒下来的,肩宽刚好,袖口长了一截,她用匕首把袖口割掉了一圈,露出手指。短刀重新淬了毒,毒药的配方是她在黑市买的,无色无味,进入血液后三秒起效,起效后肌肉麻痹,五秒内失去行动能力。她把刀插回鞘里,刀鞘的扣子扣紧。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地下一层的仓库。”寒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寻微能听见。“我进去之后,三小时内不出来,就不用等了。”
顾寻微看着她,看了两秒。“出来。拿到他的人头,我请你喝酒。”
寒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确认。确认她听到了,确认她会回来。她转身走了,黑色制服的身影在晨光中融进了废墟的阴影里,从一块阴影移到另一块阴影,从厂房的墙角移到倒塌的烟囱后面,从烟囱后面移到高塔的侧门。侧门很小,只够一个人通过,门是铁制的,表面全是锈迹。她贴在门边的墙上,侧耳听了一下门背后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远,在走廊的尽头,至少有五十米的距离。她拉开门,闪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没有声音。
地下一层的仓库很大,货架上摆着空箱子。物资在三天前就被搬空了,剩下的只有纸箱和泡沫板。寒鸦穿过货架之间的通道,脚步声被泡沫板吸收了,连回音都没有。通风管道的入口在仓库的最深处,被一块铁板盖住了,铁板上有四颗螺丝,她用短刀的刀尖拧下了三颗,第四颗锈死了,拧不动。她把三颗螺丝装进口袋里,用手掌拍了一下铁板的边缘,铁板翘起来,她用牙齿咬住翘起的边缘,往上一掀。铁板开了。管道里很黑,没有光,空气里全是灰。她爬进去,膝盖压着钢板,手掌按在管道底部的铁皮上,铁皮很薄,被她压得微微凹陷,发出很细的吱呀声。她停下来等了一下,吱呀声在管道里回荡了两秒,消失了。
管道向上延伸,每爬一米就上升十厘米的坡度。她的膝盖和手掌在铁皮上交替前进,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第一个防火阀在十二米处,阀门是关着的,叶片之间的缝隙只够塞进一根手指。她用短刀的刀尖撬开叶片之间的卡扣,把叶片一片一片地掰开。叶片很紧,掰到第三片的时候,她的指甲盖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粘在铁片上。她没有停,继续掰。五片全开了,她爬过去,叶片在她身后合拢,卡扣弹回原位。
第二个防火阀在二十五米处,这一次她用了两根短刀同时撬,叶片开得比第一个快。她爬过去的时候,制服的后背被阀门的边缘刮了一下,布料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被划出一道白印,没有流血。第三个防火阀在四十一米处,过滤网。过滤网的网格很密,她不能拆,拆了系统会报警。她用短刀的刀尖在过滤网的边缘钻了一个小孔,孔的大小只够她伸过去一只手。她把手从孔里伸过去,手指在过滤网的另一侧摸索,摸到了网框的固定螺丝。螺丝是松的,她用指甲旋了半圈,网框动了一下。她把整个手缩回来,用刀尖勾住网框的边缘,往外拉。网框从卡槽里滑出来,带着过滤网一起脱落,她用左手接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六层的通风管道出口在副统领办公区的天花板吊顶上方。她趴在吊顶的检修口旁边,用手掌推开检修口的盖板,往下看。E-0005不在办公区里,办公桌上是空的,桌上的符文通信器关着,指示灯灭了。四名护卫也不在。她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很重,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她退回了通风管道里,把盖板合上,只留了一条缝。
E-0005走进办公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软甲,没有穿永恒回廊的标准制服,软甲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胸前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刀砍的。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左手缺了无名指,断口处的皮肤已经长好了,形成了一个圆形的肉疙瘩。他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柄上缠着红色的皮绳,皮绳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里面嵌着一小块骨头——是他的断指,他把自己的断指做成了剑穗。四名护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E-0005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站在桌前看墙上的监控光屏。光屏上有十二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高塔内不同区域的实时监控。他用右手在光屏上滑动,切换画面,从一层看到五层,从五层看到九层,手指在九层停了一下。九层的画面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但他在那里停留了五秒。然后他把光屏关了,转身朝办公区侧面的武器库走去。
武器库的门是指纹锁,他把左手按上去,无名指的位置是一个空洞,他用食指按在了那个空洞旁边的一个备用指纹区上。门开了。他走进去,门没有关,虚掩着。
寒鸦从通风管道里滑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脚后跟。她没有穿鞋,只穿了布袜,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武器库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E-0005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开的武器箱,箱子里装着十几把制式长剑,他正在一把一把地检查剑刃,把有卷口的放在左边,完好的放在右边。他的背对着门,后颈完全暴露在门缝的视线范围内。后颈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每一下都和她的心跳同步。
寒鸦推开门,走进去。她的左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E-0005没有反应。右脚踩上去的时候,他的后背肌肉绷了一下,但在她进入他视野之前,她已经从侧面绕到了他的盲区。她从盲区中伸出手,右手的短刀倒握,刀尖朝下。E-0005的左手从长剑的剑刃上抬起来,不是因为他发现了她,是因为他的左手无名指的断口处开始发痒,他用右手去摸那个肉疙瘩。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刀尖刺进了他的后颈。位置不是随机的,是她在潜入前计算过的——第四颈椎和第五颈椎之间的缝隙,宽度两毫米,深度三厘米,刺进去之后往右偏五度,能切断脊髓,同时刀尖上的毒药会进入椎动脉。整个过程需要零点三秒,她用了零点二七。
E-0005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左手还停在断口处,右手还握着那把有卷口的长剑,身体保持着蹲姿,但眼睛里的光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的,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他的身体往前栽,脸朝下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武器箱被他的身体撞翻了,十几把长剑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四个护卫从办公区冲进来,但寒鸦已经不在武器库里了。她在E-0005倒地的同时已经退到了门口,从门口退到了走廊,从走廊退到了通风管道的检修口下面。她跳起来,抓住检修口的边缘,把自己拉上去,盖板在身下合拢。四个护卫冲进武器库的时候,通风管道的盖板刚好合上,咔嗒一声。护卫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什么都没有看到。
寒鸦在通风管道里爬行,膝盖压在铁皮上,发出很细的吱呀声。这一次她没停,因为她不需要再隐藏了——消息会在几秒钟内传遍整座高塔,梁晏之会在几十秒内知道他的副统领死了,但她已经在了返回的路上。第一个防火阀,第二个防火阀,第三个过滤网。她把手从孔里伸过去,把过滤网塞回卡槽,螺丝旋紧。她爬回地下一层的仓库,从通风管道里跳出来,铁板盖回去,三颗螺丝拧上,第四颗锈死的螺丝她用短刀的刀柄敲进去了。
她推开侧门,走出去,站在晨光里。穹幕是灰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她的手上还有血,是E-0005的血,血已经干了,在手指上结成一层褐色的薄膜。她用拇指刮了一下,薄膜碎了,粉末落在风衣的下摆上。她把短刀在墙上蹭了一下,刀刃上的血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她把刀插回鞘里,扣子扣紧。
从高塔侧门到厂房的直线距离只有一百五十米,但寒鸦走的不止一百五十米。她绕过了三个巡逻哨位,避开了两个观察点,从倒塌的烟囱后面穿过去,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厂房的门开着,唐屿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他的右手从短剑的剑柄上松开了。小鹿从厂房里跑出来,法杖上的绿石头亮了,光扫过寒鸦的身体,没有发现需要治疗的伤口。流矢从水塔上下来,长弓背在肩上,箭袋半空,他的目光从寒鸦的脸上扫到她的手上,然后移开了。
顾寻微站在厂房深处,背靠着立柱。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着。寒鸦走到她面前,站定。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也张开着,两个人的姿势一样,只是她的手上有血,顾寻微的手上没有。“做得好。”顾寻微说。寒鸦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还是不是笑,但比上一次多了零点几秒的持续时间。她从腰带上解下那两颗螺丝,从口袋里掏出第三颗螺丝,放在顾寻微的手心里。螺丝是铁的,表面生锈了,锈迹在晨光里是褐色的,和血的颜色一样。顾寻微把螺丝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了。螺丝从手心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立柱的阴影里。
高塔内传来混乱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E-0005的尸体被从武器库里抬出来,抬到走廊里,放在地上。四个护卫站在旁边,没有人说话。有人在用符文通信器联系梁晏之,没有人接。通信器的指示灯闪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灭了。高塔顶层的窗户亮了一下,不是灯光,是符文光屏的反射光。梁晏之在顶层看到了监控画面,看到了E-0005的尸体,看到了散落一地的长剑。他的右手从符文通信器上抬起来,按在了墙上。墙是金属的,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上行。他没有动,就那样按着。
高塔里开始收缩了。不是结构收缩,是人收缩。梁晏之下达了全员收缩到顶层的命令,话很短,只有一行字,通过内部通信频道发送到每一个永恒回廊成员的符文上。“全员撤回顶层。重复,全员撤回顶层。”没有人回应,但通信频道的信号在忙碌,每个人都在接收,每个人都在执行。一层的人撤到六层,六层的人撤到九层,九层的人撤到十一层,十一层的人撤到十二层。四百人的兵力的收缩过程中又跑了一百多,剩下了两百多人,挤在十二层的走廊和房间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坐下,所有人都站着。
厂房营地。顾寻微从立柱上直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寒鸦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黑色高塔。塔身的东侧还挂着那三具尸体,风停了,尸体不晃了,垂在那里,像三件被晾在绳子上的衣服。顾寻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把钥匙。圆形的和六边形的,金属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没有把钥匙掏出来,只是在口袋里握着。钥匙在掌心里,一把在左,一把在右,中间隔着她的中指。中指在振动,不是钥匙在振动,是她的心跳。心跳从手腕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指,从手指传到钥匙。钥匙开始振动了,频率和心跳一样,咚,咚,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相等。她把钥匙攥紧了,振动停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在风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指尖的毛细血管在跟着心跳的频率一张一缩。她把手指收拢了,不是攥成拳头,是十指交错,互相握住。左手握右手,右手握左手。手心的温度传给了手心,左手不抖了,右手也不抖了。她松开手,垂在身侧。风停了。高塔的影子从塔基开始缩短,从厂房的门口退到了碎石堆,从碎石堆退到了塔基。太阳升高了,影子缩成了一小片黑色,贴在塔的底部,像一块胎记。胎记的颜色是纯黑的,不反光。她看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久到胎记从塔基移到了塔身的东侧,从东侧移到了北侧,从北侧移到了西侧。太阳在移动,影子在移动,她没有动。厂房里的脚步声从杂乱变得有序,从有序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她,等她的下一步指令。她伸出手,食指指向高塔的方向,指尖没有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