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后的第一天，天亮的时候，C区入口处的黑点变成了人形。第一个人走到高塔广场时，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趾甲盖上有黑色的淤血。他的武器是一把短剑，剑刃上有三道卷口，剑柄的缠绳松了，垂下来一根线头。他站在碎石地上，抬起头看着高塔的塔尖。塔尖在穹幕光里像一根针，针尖刺穿了灰白色的天空。他没有说话，把短剑插回腰间，蹲下来，把鞋底的碎石倒掉了，然后站起来，等着。
第二个人走得更慢，拄着一根拐杖。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一块发黑的绷带。他的武器是一把长弓，弓弦是新换的，白色的，在光里反着亮。他把弓背在肩上，在广场边缘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断腿伸直，用手捶了捶膝盖上面的肌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到中午的时候，广场上站了大约两百人。他们的衣服颜色不一样，武器类型不一样，年龄性别都不一样。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不是恐惧，不是贪婪，是一种她曾在副本第三层的年轻男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唐屿站在高塔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名册和一支炭笔。他是从D区的领主府找到这本名册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他把名册翻到第一页，在顶端写了一行字——“编年史军团·成员名录”。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他左臂的伤还没好全，握笔的手在抖。寒鸦站在他旁边，两把短刀插在腰间，双手抱在胸前。她的目光从每一个走近的人脸上扫过，不是在认人，是在评估——这个人会不会是梁晏之的残余死士，会不会在入队后突然拔刀。流矢蹲在广场边缘的一堆废料上，长弓横在膝盖上，正在给新来的弓箭手演示如何快速搭箭。他的手指在弓弦上弹了一下，弦发出嗡的一声，新来的弓箭手们跟着做，有的太快，有的太慢，有的弦没扣住弹到了手背。小鹿在高塔一层的大厅里整理药品，法杖靠在墙边，绿石头暗着。她把从高塔仓库里找到的治疗药水按疗效分类，疗效最强的放在最里面，最弱的放在外面。药水瓶在她手里一个接一个地排好，瓶底和木板接触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顾寻微站在顶层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她的左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手没有缩，让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圆形的钥匙、六边形钥匙、六边形符文。三样东西在掌心里并排躺着，金属的表面在晨光里反着冷光。她把钥匙攥回手心里，转身走下楼。
一楼大厅里，唐屿的名册已经写满了三页。每页二十行，每行一个名字、一个ID、一个积分、一个战力评估。他写得很快，字迹越来越潦草，从楷书变成了行书，从行书变成了只有他自己能认的符号。寒鸦从门口走进来，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几个数字——“两百一十三个。战力评估，平均七十五。”唐屿把这些数字记在名册的空白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
三天。第一天两百人，第二天一百五十人，第三天一百五十人。总计五百人。他们来自D区、E区、F区，甚至还有从更远的B区和A区穿过重重关卡赶来的。有人步行，有人骑马，有人骑着一头变异的驼兽，驼兽的嘴里流着口水，口水滴在碎石上，冒出一小股白烟。唐屿的名册写满了十五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他的炭笔换了三根，最后一根只剩一小截，他捏不住了，用两根手指夹着写。
筛选测试在第三天的下午进行。顾寻微站在高塔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五百个投奔者。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的规矩，你们听过了。不偷袭NPC意识体，不自相残杀，服从命令。现在验证。”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进人群。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NPC意识体，被寒鸦从高塔地下的关押区带出来的。这个NPC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服，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空洞，嘴唇在动，没有声音。顾寻微站在NPC旁边，转过身，面朝人群。“杀了他，得十积分。有没有人想动手？”
人群里有人往前迈了半步，不是想动手，是本能反应。那半步迈出去之后，他停住了，因为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收回脚，低下头。没有人出来。顾寻微等了十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刀，扔在NPC脚边的地上。刀掉在碎石上，发出很脆的一声。NPC低头看着那把刀，没有捡。人群里有人往前走了两步，不是迈半步，是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走到NPC面前，弯腰捡起短刀，举起来。NPC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男人的手在抖，刀尖在NPC的喉咙前停了五秒。五秒后，他把刀放下来，插回NPC脚边的地上，转身走回人群。顾寻微看着他走回人群的背影。“你被拒绝了。”她说。男人的脚步停了，但没有回头，继续走，走出了广场，消失在C区入口的方向。人群里又走出来几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头，有的面无表情。四十九个人从三个方向离开了广场。剩下了四百五十一人，加上原来的三百一十八人，七百六十九人。
整编。十个中队，每个中队七十到八十人。第一到第三中队由寒鸦负责，第四到第六中队由流矢负责，第七到第九中队由小鹿负责。唐屿带第十中队，机动，哪里需要补哪里。编制表写满了三张纸，每张纸的正反面都用了。寒鸦把编制表折好，塞进怀里。她站在第一中队前面，两把短刀在腰间交叉，双手抱在胸前。她的目光从第一排第一个扫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没有说话。新兵们看着她，也没有说话。风吹过广场，把碎石吹得滚动了几下，又停了。寒鸦把右手从左手肘上松开，垂在身侧。“跟我走。”她转身朝高塔东侧走去。第一中队跟在她后面，脚步声从杂乱变得整齐，从冰雹变成了鼓点。
流矢站在广场边缘的废料堆上，长弓举过头顶，弓弦拉满，箭尖指向天空。他松开手指，箭矢飞出去，在穹幕光里画了一条很细的弧线，落点在两百米外的一根废弃烟囱上。箭矢钉进砖缝，箭杆还在振动。他转过身，面朝四个中队的弓箭手。“射。”三百多支箭同时飞出去，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偏左，有的偏右。落点散了一地，只有不到十分之一钉在了烟囱附近。流矢没有说话，从废料堆上跳下来，走到弓箭手中间，一个一个地纠正握弓的姿势。
小鹿在高塔一层的大厅里，面前摆着整整齐齐的药水瓶。她把最里面那排药水瓶往前挪了挪，把最外面那排往后推了推，让每一排之间的距离相等。法杖靠在墙边，绿石头亮着，光很弱。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卷绷带，放在药水瓶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治疗石，一颗一颗地摆在绷带上面。石头的排列顺序是按疗效，从最弱到最强，从左到右。摆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最强的和最弱的换了个位置，又看了看，换回来了。
系统公告在第四天的凌晨响起。不是全服广播，是直接写入每个玩家视野的系统提示。文字是金色的，边缘在闪烁。“终极副本‘终局之门’将在四天后开启。副本规则：仅积分榜前一百名玩家有资格进入。副本内胜出者将获得赛季最终胜利。”提示闪了三下，消失了。
顾寻微站在顶层窗前，看着自己的积分面板。积分八万一千二百，排名第四十一。前一百名的门槛是三万五千分，她远远超过了。但她打开了团队的积分面板。唐屿，八千四百。寒鸦，三万一千。流矢，两万六千。小鹿，两万一千。其他中队长和队员的积分大多在一万到三万之间。四百五十一个新人的积分更低，大部分不到一万。七百六十九人中，积分超过三万五的不到三十人。她关掉面板，把左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没有缩手。
唐屿从楼梯口走上来，站在她身后。他的手里拿着名册，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所有人的积分汇总。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几秒，没有开口。他等着。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积分不够的人，不能进副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唐屿把名册合上，夹在腋下。“距离副本开启还有四天，来得及做任务吗？”“来不及。做任务太慢。”她转过身，面朝他。“需要用别的方式。”
唐屿的手指从名册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他没有问是什么方式，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她会在该说的时候说。她从窗边走回房间中央，站在那盏圆形的灯下面。灯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短，像一个墨点。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样东西。钥匙的金属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她没有松手，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