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副本开启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穹幕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比平时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碎玻璃撒在了黑布上。顾寻微坐在高塔顶层的窗台上，背靠着窗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长刀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缺口已经修复了，是流矢帮她磨的，磨了一整个下午，用高塔武器库里的精磨石，把月牙形的裂痕磨平了，刀身的渐变色从银色滑向蓝色，比原来更流畅。短弓靠在窗台边，弓弦是新换的，弦是寒鸦从永恒回廊仓库里找到的一卷高强度纤维，拉力比旧弦重三成，她还没有试射过。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搭在窗台边缘，指尖摸到的是金属板的接缝。接缝很细，刚好能嵌进指甲盖。她用指甲在接缝里刮了一下，刮出来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是金属氧化后的碎屑。她看了看粉末，吹掉了。粉末在夜风里飘起来，散在深蓝色的穹幕下，看不见了。
系统提示框从她的视野正中央弹出来。边框的颜色是紫色的，和她在边缘存储区第一次见到织网者时一样。提示框里的文字不是标准格式，没有时间戳，没有来源ID，没有优先级标签。只有一句话：“K-0017，你准备好了吗？”
顾寻微没有动。她的身体还保持着靠在窗框上的姿势，呼吸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加速。她的目光从穹幕上的星星移到提示框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终局之门的真相是什么？”
提示框的闪烁频率变了，从每秒一次变成了每两秒一次。边框的颜色从紫色变成了深紫色。文字逐行出现，速度很慢，像一个人在斟酌每一个字。“副本内将经过三关淘汰百分之九十的进入者，最终只剩十人进入裁决室。那十人将面对最终的选择。”顾寻微的大脑在AI说完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开始运行模型。一百人进入，三关淘汰九十人，剩十人。淘汰率不是均匀分布的，每一关的淘汰率会根据玩家的表现动态调整。她需要知道每一关的具体规则。“基石之路、镜像之路、裁决之路。”AI的提示框在她说出这三个词之前就已经给出了答案。“每一关测试不同的东西。第一关测试生存本能，第二关测试自我认知，第三关测试道德底线。三关之后，剩下的十个人进入裁决室。裁决室内无战斗，只有投票。”
唐屿的排名在顾寻微的积分面板上是第九十八位，刚好在前一百名的门槛上。他今天的积分是八千九百，比第一百名高出不到两百分。寒鸦在三万一千，排名第一百一十一位。流矢在两万六千，排名第一百二十三位。小鹿在两万一千，排名第一百三十八位。四天的时间，靠做任务不可能每人冲进一万到两万分的差距。AI的提示框在她沉默的间隙中又弹出了一行字。“我可以帮你把寒鸦、流矢、小鹿的积分临时提升到前一百名内。作为交换，你在裁决室内必须听完我的全部提案后再做决定。”
顾寻微的左手从窗台边缘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她的手指张开着，指尖在夜风里微微发凉。她没有回答，手指在空气中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拳头的中心压在掌心里的钥匙上。钥匙有两把，圆形的和六边形的，还有一枚六边形的符文。三样东西在她的掌心里挤在一起，金属的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她松开拳头，手指又张开了。掌心里多了三道红色的印痕。
“成交。”她说。
提示框闪了一下，边框的颜色从深紫色变回紫色。“积分调整将在明早副本开启前生效。祝你好运。”提示框消失了。
顾寻微从窗台上跳下来，长刀挂在腰间，短弓背在肩上。她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盏圆形的灯下面。灯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短，像一个墨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回荡，咚，咚，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相等。
一楼大厅里，唐屿坐在台阶上，名册摊开在膝盖上，他用炭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写画画。不是记录，是计算。他在算寒鸦、流矢、小鹿需要多少积分才能进前一百。算了几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不够。他的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页撕掉了，揉成团，塞进口袋。顾寻微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答案，是确认。确认她已经找到了办法。他没有问是什么办法，把名册合上，站起来，把短剑挂在腰间。“准备得差不多了。”他说。
寒鸦从大门口走进来。她的黑色制服换了，不是原来的那件，是从高塔仓库里找到的新制服，肩章上的永恒回廊标记被匕首刮掉了，留下一块粗糙的痕迹。她的两把短刀插在腰间，刀柄上缠着新的防滑绳，黑色的，缠了二十四圈。她走到顾寻微面前，站定。“流矢在广场上试箭，小鹿在清点药水。”顾寻微点了一下头。
广场上的篝火还烧着，但比前几天小了。火堆旁边坐着几十个新兵，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弓，有的在闭目养神。流矢站在火堆的另一侧，长弓拉满，箭尖指向高塔外墙上的一个靶子。靶子是用木板钉的，上面画着同心圆。他松开手指，箭矢飞出去，钉在靶心偏左两厘米的位置。他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拉满，松开。这一次钉在了靶心偏右一厘米的位置。他皱了皱眉，没有调整弓的瞄准，调整了自己的站姿。左脚往前挪了半寸，右脚往后挪了半寸。第三支箭钉在靶心正中央，箭杆没入了木板。
小鹿在高塔一层的侧厅里。她面前是一整排药水瓶，瓶子的颜色不一样，疗效从弱到强排列。她每拿起一瓶，就把瓶塞拔出来闻一下，确认药水没有变质。有几瓶的味道不对，她放在一边，准备扔掉。法杖靠在墙边，绿石头亮着，光很弱。她从腰包里掏出最后几颗治疗石，放在药水瓶旁边。石头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灰。她用指甲把灰抠掉了，石头亮了一点。
顾寻微走到小鹿身边，站定。小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那种光她见过，在副本第三层的年轻男人眼里，在叶星澜临死前的眼里。小鹿把手里的药水瓶放下，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膝盖响了一下，是蹲太久了。她伸手握住法杖，绿石头亮了，光很亮，亮到整个侧厅被染成了淡绿色。她把法杖举起来，举到胸口高。“我的法力值满了。”顾寻微看着她，看了两秒，把手按在小鹿的头顶，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小鹿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穹幕的深蓝色在变浅，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夜晚快结束了，新的一天开始了。顾寻微走出高塔大门，站在台阶上。广场上坐着站着蹲着几百个人，篝火快要灭了，火焰从橙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她走下台阶，走进人群。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广场边缘的一根废弃烟囱，烟囱很高，顶部有断裂的痕迹。她走到烟囱下面，转过身，面朝人群。
“明天，终局之门开启。”她的声音不大，但广场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会进去。积分够的，跟我进。积分不够的，在外面等。”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我保证，我会找到让所有人醒来的方法。”没有人说话。风吹过广场，把篝火的余烬吹起来，火星在夜空中飘散，像一群很小的萤火虫。萤火虫飞了几圈，灭了。顾寻微从烟囱下面走回人群，走过通道，走上台阶，走进高塔。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哒，哒，哒，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相等。
唐屿从台阶上站起来，跟着她走进高塔。寒鸦从门口走进来，跟在唐屿后面。流矢从广场上走过来，把长弓背在肩上，走进高塔。小鹿从侧厅走出来，法杖握在手里，绿石头亮着，走进高塔。五个人走进顶层房间，站在那盏圆形的灯下面。灯的白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五道影子投在地板上，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五道影子的顶端交汇在一起，在灯的正下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黑色多边形。多边形的边缘是模糊的，被灯光虚化了。
顾寻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样东西。钥匙和符文在掌心里挤在一起，金属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三样东西并排躺在一起，在深蓝色的穹幕光里反着冷光。她低头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灯下。她站着，其他四个人也站着。没有人说话。灯的白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脸照得发白。白到能看到每一条皱纹、每一道伤疤、每一根睫毛。白到能看到每个人眼睛里的光。光的颜色不一样，但方向都一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窗户，穹幕，星星。星星在穹幕上慢慢熄灭，一颗接一颗的，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散。天快亮了。她把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