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副本开启前四天,清晨六点整,顾寻微站在高塔一层的战术板前。战术板是寒鸦从永恒回廊仓库里翻出来的,白色的面板上画着C区及周边区域的任务分布图,红色图钉标注高收益任务点,蓝色图钉标注危险区域。她用炭笔在板的右侧画了三栏——寒鸦、流矢、小鹿,每栏下面写着积分缺口和进度条。寒鸦三万一千,缺五千。流矢两万五千,缺一万。小鹿两万一千,缺一万五千。进度条画到一半的时候,唐屿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三杯水。他把水杯放在战术板下面的架子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看着寒鸦那一栏的五千,又看着流矢的一万,最后目光停在小鹿的一万五上。
“他们能到吗?”他问。顾寻微把炭笔放下,转过身,面朝楼梯口。“寒鸦的任务已经分配了。三个悬赏目标,都在D区,总悬赏金六千。她的效率,二十四小时内能完成。”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很轻,是寒鸦。她走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短刀的刀鞘用黑布缠了一圈,不反光。她走到战术板前,看了一眼自己那一栏的数字,没有说什么,从架子上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晚上回来。”她说。转身走了。斗篷的下摆在门口甩了一下,被晨光切断了,影子消失了。
流矢从后半夜就开始准备了。他在高塔地下一层的武器库里待了三个小时,把四十支精铁箭的箭头重新打磨了一遍,每一支的锥度都精确到他能用指尖感知出来的程度。长弓换了一把新的,拉力比旧弓重一成,弓臂是用高塔仓库里找到的一种深色木材做的,表面涂了蜡,在灯光下发亮。他背着弓走上楼梯的时候,唐屿正在二楼的走廊里清点弹药,两个人在拐角处碰了一下,流矢没有停,脚步也没有乱,继续往上走。
“你带几个人?”唐屿在他身后喊。流矢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三十个。刷废弃工厂,B+级副本,一次团队积分分配后我拿两千五。连刷五天,够一万。”他的脚步声远了。
小鹿在医疗室里整理药水。她把药水瓶按照副本的难度等级重新排列,简单的副本带弱效药水,难的副本带强效药水。她的法杖靠在墙边,绿石头亮着,光很弱。她蹲在地上,把一瓶强效治疗药水从箱子里拿出来,举到灯下看了看。药水是淡红色的,没有沉淀,没有气泡。她把瓶塞拔开,闻了一下,味道对的。她旋上瓶塞,放进腰包。腰包鼓鼓囊囊的,装了大半包药水瓶,走起路来会叮叮当当地响。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抱着法杖,走出医疗室,经过走廊的时候,顾寻微站在楼梯口。小鹿停下来,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顾寻微问。小鹿摇了摇头。“组队。公共频道有人喊缺治疗师。”她顿了顿,把法杖抱得更紧了。“我会小心的。”顾寻微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路。小鹿走过去的时候,顾寻微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小鹿没有停,但她的脚步轻了一点。
寒鸦的第一个悬赏目标在D区南部的一条巷子里。目标ID D-8782,悬赏金两千,罪名是“虐杀NPC意识体”。寒鸦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面,斗篷遮住了全身。她的呼吸很慢,每三次心跳呼吸一次。目标从巷子深处的酒馆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皮甲,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右边的步子比左边重,说明右腿受过伤。寒鸦从垃圾桶后面滑出去,没有声音。她从目标的右侧接近,从盲区伸出手,短刀的刀尖刺进了目标的右腿膝盖后方。目标跪下了,短刀从他手里脱落。寒鸦没有停,刀尖从他的膝盖移到了他的喉咙。
系统提示在她的视野中弹出:“悬赏完成。积分+2000。”她没有看,把刀上的血在目标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斗篷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很细的血痕,血痕从巷子深处一直延伸到巷口。她走了出去。
第二个悬赏目标在D区北部的废弃仓库区,悬赏金两千,罪名是“恶意PK”。寒鸦在仓库区等了一个小时,目标没有出现。她在原地又等了半个小时,目标还是没有出现。她站起来,从仓库的窗户翻出去,在屋顶上找到了目标的踪迹——他在隔壁仓库的三楼,正在和另一个人交易。两个人站在窗户后面,手里都拿着东西,一个人拿着一个布袋,另一个人拿着一把剑。寒鸦没有犹豫,从屋顶的通风管道爬过去,从管道出口跳下来的同时,两把短刀同时刺进了两个人的喉咙。
系统提示弹了两次:“悬赏完成。积分+2000。”“悬赏完成。积分+2000。”寒鸦从尸体旁边站起来,把短刀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斗篷下摆在通风管道的边缘刮了一下,布料裂了一道口子,她没有看,走了出去。
第三个悬赏目标在D区东边的一个旅馆里,悬赏金两千。寒鸦到的时候目标已经跑了,房间里只有一张空床和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她用指尖摸了摸杯壁,温度大约四十度,人走了不到十分钟。她蹲下来,在地板上找到了脚印,脚印朝东去了。她跟上去,跟了三条街,在一个死胡同里追上了。目标转过身来,手里的剑举得很高,但手臂在抖。寒鸦没有拔刀,她用斗篷的帽子甩了一下,帽子的边缘扫过目标的手腕,剑从手里脱落。她用膝盖顶了一下目标的腹部,目标弯下了腰,她的短刀从后颈刺进去。
系统提示:“悬赏完成。积分+2000。”二十三个小时,三个目标,六千积分。她的积分从三万一千跳到了三万七千。排名从第一百一十一位跳到了第八十五位。
流矢的第一次副本刷在第一天上午十点。废弃工厂的入口在C区东侧的一条干涸的河道下面,入口是一个生锈的铁门,门板上用红色油漆写着“B+·废弃工厂”。他带着三十个人从铁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副本里很黑,没有灯,只有墙壁上的应急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的大脑在黑暗中没有不适,因为他的耳朵在听。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有的近有的远,有的重有的轻。他在前进了大约五十米的时候听到了第一波怪物的呼吸声,声音很低,从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下来的。
“弓箭手,仰角四十五度,齐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十支箭同时射出去,箭矢在黑暗中划出三十道细长的弧线,弧线的终点在通风管道的出口。怪物从管道里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系统提示弹了一连串,他没有看。“前进。”
第二次副本在第一天下午。第三次在第二天上午。第四次在第二天下午。第五次在第三天上午。五次副本,每次团队积分分配后他个人获得两千五百分。加上副本内掉落装备兑换的积分,五天不到他就攒了一万两千多分。积分从两万五升到了三万七千五,排名从第一百二十三位升到了第七十八位。他的箭袋在第三次副本后空了,箭矢消耗了一百多支,回收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他补货的方式不是从黑市买,是从废弃工厂副本里的怪物尸体上拔。怪物的皮很厚,箭矢插进去拔出来很费劲,他的手指被弓弦磨破了,缠在上面的绷带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硬得像一层壳。
“最后一次了。”他在第五次副本结束后对三十个人说。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喘气。
小鹿的治疗师之路比寒鸦和流矢都难。她的战斗力指数只有四十,没有任何攻击技能,法杖的绿石头只能用来治疗。她在公共频道发了一条消息:“治疗师求组队,任何副本,报酬按团队积分分配。”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大约五分钟,有人回复了。是一个三人的小队,缺治疗师,要刷C区的一个C级副本,报酬是每次副本后分她百分之二十的团队积分。
她跟着三人小队进了副本。副本是一个废弃的地铁站,里面全是变异老鼠。三人小队两个人输出,一个人抗怪,她站在最后面,法杖举在身前,绿石头亮着。抗怪的人被老鼠咬了一口,血量掉了百分之十五。她的绿光亮起来,光从法杖顶端涌出去,落在那个人的身上,血量开始回升。输出的人被老鼠咬了,她的光又亮起来。三个人轮换着受伤,她的光轮换着亮。副本结束了,团队积分一共一千五,她分到了三百。太少了。按这个速度,她要刷五十次才能攒够一万五,时间不够。
她换了一种方式。不跟固定队,自己找活。她在公共频道发广告:“治疗师,可随队进任何副本,单次结算,你开价。”有人开价八百,她去了。有人开价一千,她也去了。有人开价一千二,她跑得最快。第一天她进了六个副本,到手五千积分。第二天进了五个,到手四千五。第三天进了七个,到手六千。她的腿跑肿了,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从鞋洞里渗出来。她没有停,因为排名在追。第四天上午,她还差两千分。她在公共频道挂了一个急单:“最后两小时,单次副本,报酬两千。”没有人接。她又挂了一次,还是没有。她把价格降到了一千五,有人接了。四人小队,B级副本,报酬一千五。她去了。副本打了一个半小时,她的法力值在最后关头耗尽了,绿石头从亮绿变成了暗灰。她用手按着石头,用自己的体温焐它,石头又亮了一点,够用了。
副本结束,一千五到账。积分从两万一跳到了三万八,排名从第一百三十八位跳到了第七十六位。她从副本入口走出来的时候,腿在抖,手也在抖。法杖靠在肩膀上,绿石头亮着,光很弱。
终极副本开启前六小时,系统全服广播了前一百名的最终名单。女声冷冰冰的,每个数字都念得很清楚。第一百名,积分两万九千八百。第九十九名,唐屿,积分两万九千九百。第九十八名,寒鸦,三万七千。第九十七名,流矢,三万七千五百。第九十六名,小鹿,三万八千。顾寻微站在高塔顶层,听着广播。她的左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放在窗台上。圆形的钥匙、六边形钥匙、六边形符文。三样东西并排躺着,在穹幕的灰白色光里反着冷光。她用指尖摸了摸钥匙柄上的符号,圆圈,竖线,分叉。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一楼大厅里,唐屿站在那里,短剑挂在腰间。他的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愈合了,新皮是粉色的。寒鸦站在他旁边,斗篷换了一件新的,黑色的,没有帽子。她的两把短刀插在腰间,刀柄上的防滑绳缠了二十八圈。流矢站在她旁边,长弓背在肩上,箭袋里有四十支精铁箭。小鹿站在他旁边,法杖握在手里,绿石头亮着,光很亮。四个人站在大厅中央,灯从天花板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顾寻微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他们面前。她没有说话,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过走廊,走向大门。身后四双脚步跟了上来。五个人走出高塔,站在台阶上。广场上站着几百个人,有的拿着武器,有的空着手。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后的四个人身上。顾寻微抬起头,看着穹幕。穹幕是灰白色的,没有星星,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她把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