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关门的声音不是闷响,是一种很低频的振动,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脚踝、小腿、膝盖,一直震到牙齿。顾寻微的牙关咬了一下,振动停了。她站在遗迹的入口处,面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很宽,能容二十个人并排走。台阶是石头的,表面有青苔,青苔是灰绿色的,踩上去很滑。她走下了第一级台阶,鞋底和青苔摩擦的声音很细,像老鼠在啃木头。
穹顶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往下掉,不是雨水,是碎石。碎石从穹顶的缝隙里落下来,有的很小,像沙子,有的很大,像拳头。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落在她前方五米处的台阶上,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弹起来,滚下了阶梯。滚动的距离很长,从第一级滚到第十级,从第十级滚到第二十级,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黑暗吞没了。地面也有裂缝,不是一道两道,是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裂缝从阶梯的底部向上延伸,延伸的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每过一分钟就往上爬一厘米。
倒计时在视野的右上角跳了一下。59:47。顾寻微的大脑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同时开启了全息扫描。扫描的范围以她为中心,半径两百米,覆盖了遗迹入口、阶梯、中层的回廊、以及最底层的祭坛。祭坛在阶梯的尽头,深度大约一百二十米,形状是圆形的,直径六十米。祭坛的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平台,平台上有一道光柱,光柱的颜色是金色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光柱周围三十米的区域是红色的,不是涂层,是在她的大脑中标注的安全区域——这里的岩石密度最高,结构最稳定,坍塌的概率最低。三十米以外的区域是黄色的,密度中等,坍塌概率中等。再往外是灰色的,密度低,随时可能塌。
她抬起左拳,队伍停了。“祭坛。跟我走。”她的声音不大,但阶梯很安静,声波在穹顶下来回弹了好几次,每个人都听见了。她走下阶梯,步伐不快不慢。身后的脚步声很杂,但方向一致。她走了大约五十级台阶的时候,听到了第一个惨叫声。声音是从遗迹的左侧传来的,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隔了好几堵墙。惨叫声很短,从高音到低音,持续不到两秒,然后被碎石落地的声音盖过了。系统提示在那个人淘汰的同时弹出来,但她没有看。第二个惨叫声来自右侧,比第一个更短,像是只喊了半声就断了。第三个来自更远的地方,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石像守卫从回廊的拐角处转出来。五只,排成一列,每只间隔大约三米。它们的高度在两米五左右,身体是灰白色的石头,关节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和她在坠落地牢副本里见过的石魔像很像,但体型更小,速度更快。它们的手里握着石剑,剑刃很厚,没有开锋,但重量足够把人砸成肉饼。顾寻微的大脑弹出了数据,血量五百,攻击力中,弱点在膝关节——石头的纹路在膝关节处最密,密度高意味着脆,脆意味着一刀能断。
她开启了策略覆写,选择改写全队攻击速度提升一倍。金色弹窗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热量从她的脊椎涌出来,扩散到身后的每一个人身上。唐屿的短剑出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剑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砍在第一只石像守卫的膝关节上。石屑飞溅,膝盖裂了一道缝,石像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寒鸦从侧面绕过去,两把短刀同时刺进第二只石像的后膝关节,刀尖没入石缝,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灰色的粉末。流矢的箭矢在石像的膝关节上钉了三支,谢风和谢雨的箭从两个方向同时射来,四支箭钉在同一只石像的左右膝盖上,石像跪下了。小鹿的法杖绿光在白鸦的蓝光旁边亮起来,两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青色,青光照在石像身上,没有治疗作用,但照亮了膝关节的纹路。
顾寻微的长刀在第一只石像跪下的同时砍进了它的膝关节缝隙。刀身从银色滑向蓝色,砍进去的深度比她的预判多了三厘米。刀尖从膝盖的另一侧穿出来,石像的小腿从身体上脱落了,砸在地上,碎成好几块。她的刀没有停,从第一只拔出来,砍进第二只的同一个位置。第二只的膝盖断了,第三只的膝盖也断了。不到一分钟,五只石像守卫全部倒地,石剑砸在地上,碎成粉末。她的刀身上多了一道新的缺口,不深,但摸得到。她把刀插回鞘里。
“加速。”她走在最前面,脚下的台阶已经裂了好几级,裂缝从中间裂开,把一级台阶分成了两半。她跨过裂缝,踩在下一级上。身后的脚步声更紧了,有人踩到了裂缝的边缘,碎石滚下了阶梯,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了很久。
祭坛比她预想的更壮观。圆形的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的纹路和终局之门上的符文一模一样。祭坛中央的平台上,金色的光柱从地面直冲穹顶,光柱的直径大约二十米。光柱里面站着人,三支队伍,已经先到了。左边那支有七个人,穿深色轻甲,手持长剑。右边那支有五个人,穿杂色衣服,武器有刀有剑有弓。正前方那支有八个人,统一的黑甲,盾牌举在身前,像一堵小墙。唐屿站在她身后,数了一下人数。“二十三个,加上光柱里的人,三十来个。”
光柱的空间有限。顾寻微的大脑已经估算过了——二十米直径的圆,站三十个人很挤,但能站下。站四十个人就挤了,有人会站在光柱外面。光柱外面是灰色的,坍塌概率高。她带着队伍走进光柱,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成了金色。光柱里面没有坍塌,没有碎石掉落,没有裂缝蔓延。倒计时还在跳,五十几分钟,四十几分钟,三十几分钟。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远处又传来了惨叫声,这次很近,在祭坛的东侧,不到五十米。有人从回廊跑出来,浑身是血,前面跑着三个人,后面追着两只石像守卫。他们看见光柱,朝这边冲过来。跑在最前面的人冲进了光柱,蹲在地上喘气。第二个人也冲进来了。第三个人在离光柱不到五米的地方被石像守卫的石剑砸中了后背,身体往前一栽,趴在地上,没有动。石像守卫踩着他的尸体走进光柱,举起石剑。光柱的光照在石像身上,石像的动作开始变慢,从正常速度变成慢动作,从慢动作变成静止。它停在原地,石剑举在半空中,不动了。系统提示弹出:“石像守卫进入安全区,已冻结。”
顾寻微没有看石像,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喘气的人。他的左臂没了,从肩膀以下空荡荡的,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滴在地板上,很红。白鸦蹲在他旁边,法杖的蓝光落在他肩膀上,血开始止住,伤口开始收缩。白鸦的嘴唇在抖,但她的手很稳。她把法杖抵在他肩膀上,保持了大约三十秒,直到伤口完全愈合。新的皮肤是粉色的,没有毛孔,光滑得像塑料。伤者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手臂断口,没有说话,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
倒计时跳到三十分钟的时候,祭坛的光柱里已经站了四十三个人。有人在吃干粮,有人在喝水,有人靠在别人的肩膀上打盹,有人盯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地数。唐屿靠在顾寻微旁边,短剑横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他的呼吸很均匀,但手指在剑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寒鸦站在光柱最边缘的位置,两把短刀已经出鞘,刀尖朝下,她的目光盯着光柱外面的黑暗。光柱外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石像守卫,动作比石像更快,体型比石像更小,数量很多。她的耳朵收集到的信息比她眼睛多。她听到了十几只细碎的脚步声,在光柱外面绕圈,从东侧绕到北侧,从北侧绕到西侧。它们不敢进来,但它们不走。
流矢站在小鹿旁边,长弓已经放下了,箭插回箭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发抖,是拉弓拉多了的劳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缠在手指上,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拉紧,打了个结。小鹿的法杖绿石头暗了一半,她的法力值消耗了不少,但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喝水,只是把法杖抱在怀里,站在光柱的中央。
倒计时跳到十分钟的时候,光柱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不是没人了,是没活人了。四十三个人站在光柱里,五十七个人已经在第一关淘汰了。有人被石像砸死,有人掉进裂缝,有人被毒蜘蛛咬死,有人在光柱外面被时间耗尽。顾寻微站在光柱的最中央,长刀挂在腰间,短弓背在肩上。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放在掌心里。圆形的钥匙、六边形钥匙、六边形符文。三样东西在金色的光柱里反着金光,金属的表面变成了金色。她把钥匙攥回手心里,钥匙的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她没有松手,攥着。
倒计时归零。系统提示从光柱的顶端落下来,金色的字,和光柱的颜色一样。“第一关‘基石之路’已完成。晋级人数:四十三人。”光柱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光柱消失了,祭坛的穹顶上出现了新的光——蓝色的,和她在深层幻境中看到的一样。蓝光在穹顶上汇聚成一道新的门。门是拱形的,门框上刻着三个字:“镜像之路。”顾寻微把钥匙放回口袋,朝那扇门走去。她的脚步声在黑色的石板上很轻,轻到没有回声。身后跟着四十二个人的脚步声,有的轻有的重,但方向都一样。她走到门前,门自己开了。门后是白,不是光,是白。纯白的,和她被困了那么久的空间一样。她走进去,白吞没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