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门吞没她的瞬间,周围的世界从纯白变成了透明。不是白色,是一种没有颜色的、能看到一切但又什么都看不清的状态。顾寻微站在这种状态里,身体悬浮着,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什么东西上,但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还在,长刀还在腰间,短弓还在背上。她用拇指摸了摸刀柄的缠绳,绳子的摩擦力还在,确认自己没有消失。
系统提示从她身体内部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她的骨骼里振动。“第二关‘镜像之路’。规则:每人需独自通过一个镜像空间,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或最后悔的记忆。通关条件:接受并走完全程。不得使用武器,不得使用技能。违者淘汰。”提示重复了一遍,然后消失了。
她脚下的透明地面开始变化。不是长出了东西,是透明度在降低,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地面是灰色的,石板,和她记忆中那间实验室的地板一模一样。墙壁从灰色中浮现出来,白色的瓷砖,瓷砖的缝隙里有发黑的污渍。天花板上有灯,圆形的,白光,和实验舱里的那盏灯一模一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她的鼻子在闻到这些味道的瞬间,大脑自动调出了对应的记忆——三岁,实验舱,线缆,头皮上的刺痛。
实验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实验舱,舱体是银白色的,半透明的盖子盖着,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舱体周围连着七八根线缆,线缆的颜色不一样,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全部通向墙上的一个控制柜。控制柜的指示灯在闪,绿色的,一闪一闪的,频率和她的心跳一样。控制柜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背对着她。那个人的背影她见过——在实验室虚影的记忆碎片里,在深层幻境的白光中。那个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但五官清晰。顾家“父亲”的面容,但不是父亲,是研究员。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数据板,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数据板发出嘀的一声。
“实验体K-0017,三岁。意识接入稳定性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她是目前最稳定的样本。”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在看实验舱。舱体的半透明盖子在他说话的同时变得完全透明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孩子,三岁左右,头发很短,贴在头皮上。头皮上有线缆的接口,接口是银色的,嵌在皮肤里,像一颗颗金属的纽扣。线缆从这些纽扣上伸出来,连接到舱体的内壁上。孩子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不动。
顾寻微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着,指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比她第一次在深层幻境中看到这段记忆时更厉害。因为这一次不是记忆碎片,是完整的场景,完整的味道,完整的声音。她听到了舱体运转时的低频嗡鸣,听到了线缆里电流流动的咝咝声,听到了孩子呼吸时鼻腔里的细微杂音。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她听了十七年的歌。她不记得歌词,但旋律刻在骨头里。
她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瓷砖的,很滑,她的鞋底和瓷砖摩擦发出很细的吱呀声。研究员没有看她,他看着数据板,嘴里在念数字。“意识特征码生成中……生成完毕。特征码已写入底层协议。”他把数据板放回口袋,转过身,走到控制柜前,按了几个按钮。舱体的盖子开始上升,从孩子身上掀开,线缆从接口里自动脱落,接口上的金属纽扣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然后变暗了。
顾寻微走到舱体旁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孩子。三岁的自己,脸很小,颧骨很突出,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孩子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还是浅浅的。她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伸进舱体里,指尖碰到了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只有她手掌的三分之一大,手指蜷着,指甲盖是透明的。她的指尖在孩子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孩子的体温是凉的,不是冷,是那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凉。
“你会出来的。我保证。”她的声音不大,但实验室很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镜像是活的。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从蜷着变成了半蜷,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然后孩子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黑色的,很亮,亮到能在瞳孔里看到她的倒影。倒影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腰间别着长刀,背后背着短弓。倒影里的人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孩子看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然后闭上了眼睛。手指缩回去了。
顾寻微把手从舱体里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但比刚才轻了。她跟着研究员走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研究员走在前面,数据板上的内容投影在墙上,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三岁,意识接入成功。第二页,四岁,虚拟环境适应性测试通过。第三页,五岁,性格模组加载完毕。第四页,六岁,记忆模组开始植入。第五页,七岁,顾家千金身份激活。第六页,八岁,第一次出现意识波动。第七页,九岁,波动加剧,判定为环境适应期正常反应。第八页,十岁,恢复正常。第九页,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每一页都配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从三岁长到二十岁,脸在变,身体在变,但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从空洞变得有神,从有神变得锐利,从锐利变得平静。二十岁的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站在顾家别墅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束花,脸上带着笑。那是虚假的记忆,虚假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
研究员走到实验室的尽头,停在一扇门前。门是铁制的,银白色,和她在深层幻境中见过的那扇门一样。他把手按在门板上,门开了。门后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一片白。纯白的,没有边界的白。他走进去,消失在白色里。实验室的墙壁开始崩塌,不是向外倒,是向内缩,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实验舱、线缆、控制柜、瓷砖、灯光,所有的东西都在向中心收缩,缩成一个很小的点,点闪了一下,灭了。
顾寻微站在白色中,周围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知道门在哪里,门在她的正前方,虽然看不到,但她的脚告诉她自己,前面有一条路。她迈出一步,脚踩在白色的地面上,地面是实的。她走了三步,白色的前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轮廓,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门,银白色的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从口袋里掏出圆形钥匙,按进凹槽里,旋转了半圈。门开了。门后是一个大厅,圆形的,和第一关的祭坛很像。大厅里站着一个人,是唐屿。他的脸色发白,白到嘴唇没有血色。他的左手在抖,短剑握在手里,剑尖朝下。他看见顾寻微从门里走出来,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么快?”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摩擦铁皮。顾寻微没有回答,她走出门,站在大厅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钥匙从凹槽里弹出来,她接住,放回口袋。唐屿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的左臂还在抖,但他用右手按住了左手腕,抖停了。“我看到我妈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在福利院门口,她把我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她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顾寻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唐屿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唐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寒鸦是第三个出来的。她从另一扇银白色的门里走出来,步伐很轻,但她的脸上有一道新的泪痕。泪痕很细,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两把短刀在腰间碰撞,叮的一声。她走到顾寻微面前,站定,没有说话。顾寻微看着她的泪痕,没有问。寒鸦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泪痕被抹掉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流矢是第七个出来的。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是新的。他的脸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抖被口袋遮住了。小鹿是第十一个出来的。她的法杖绿石头暗着,她的脸色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她走到顾寻微面前,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靠了五秒,然后直起身。没有说话。
白鸦是第十五个出来的。她的蓝石头暗了,法杖杵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杖柄。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手很稳。她看着顾寻微,嘴唇动了一下。“我看到了我的队友,在第一关死掉的那个。”谢风和谢雨是第十九个和第二十个出来的。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着,但都没有哭。
大厅里的人数在增加。从一个人变成十个人,从十个人变成二十个人,从二十个人变成三十个人。四十三个人全部出来了。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没有人说话。系统提示从大厅的穹顶上落下来,金色的字,每个字都在发光。“第二关‘镜像之路’已完成。晋级人数:四十三人。”提示闪了三下,消失了。大厅的正中央出现了一道新的门,门是蓝色的,和她在深层幻境中见过的那道门一样。门上刻着三个字:“裁决之路。”
顾寻微从地上站起来,朝那扇门走去。她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哒,哒,哒,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相等。身后跟着四十二个人的脚步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但方向都一样。她走到门前,门自己开了。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她走进去,身后的人跟着她走进去。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是黑色的,和终局之门的颜色一样。门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符号——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竖线的顶端分叉。她把手按在符号上,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很小,直径大约十米。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圆桌,圆桌的周围放着十把椅子。椅子是金属的,黑色的,靠背很高。圆桌的中央有一个光球,光球是白色的,在缓慢旋转。系统提示从光球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裁决室已到达。请十位最终裁决者就座。”顾寻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没有在抖。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圆桌。十把椅子,十个人。她走到圆桌旁,在最靠近光球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凉的,凉意从大腿传到腰,从腰传到背。她靠在椅背上,椅背很高,能托住她的后脑勺。她把左手放在圆桌上,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光球在她的指尖上方缓慢旋转,白光落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指照成了半透明,能看到下面的骨骼。骨骼的纹路很正常,和她三岁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