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看。”李长生侧过身,把位置让给了刚刚走近的苏婉。
苏婉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地质学家特有的锐利和专注。
她接过手电,只看了一眼,便将光束从孔洞内部移开,转而仔细审视起孔洞外沿的岩壁。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孔洞边缘的凿痕,那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但在光线下,依旧能分辨出半月形的、层层叠叠的冲击痕迹。
“不对,”苏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这些孔不是用风钻或者土炮打的。这种凿痕的深度、夹角,还有岩石的破裂纹……这是用YT-24型气腿式凿岩机干的活儿。”
李长生眉毛一挑:“那是种什么钻?”
“九十年代初国内矿山最常用的中硬岩巷道掘进设备,效率高,冲击力强,但噪音和震动也极大。”苏婉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脑中重构着当年的作业场景,“村志上不是说,三十年前的矿难之后,因为技术落后、设备匮...封门村就彻底放弃了开采吗?这根本说不通!他们明明拥有当时最主流的掘进设备,怎么可能叫‘技术落后’?”
一个谎言。
为了掩盖另一个更大的谎言。
李长生心中的那根线,被猛地抽紧了。
三十年前,这里不仅没有放弃开采,反而投入了专业的、在当时堪称先进的设备。
那么,那场吞噬了全村青壮年的“矿难”,真的是意外吗?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哑巴,突然有了动作。
在确认那来自地狱般的诅咒声彻底消失后,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混杂着悲恸与仇恨的激动。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李长生面前,枯瘦的手颤抖着,从那件满是污垢的破棉袄内襟里,掏摸了半天。
最后,他掏出了一块黑乎乎的、边缘已经卷曲的金属片,郑重地递到了李长生手里。
那是一块铝制的工牌,早已被岁月和湿气腐蚀得不成样子,但借着手电的光,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用钢印打出的三个字。
李大山。
李长生捏着这块冰冷的工牌,指尖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现任村长,李文发的亲大哥。
在村里的档案记载中,三十年前矿难爆发时,作为矿工组长的李大山,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弃了所有兄弟,独自一人卷款潜逃,是整个封门村的耻辱,是李氏宗族人人唾骂的“逃兵”。
可他的工牌,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哑巴见李长生认出了名字,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他一把抓住李长生的袖子,将他往洞窟更深处的阴影里拽,另一只手指着那片黑暗,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急切而悲怆的嘶哑叫声。
李长生和苏婉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绕过几块巨大的钟乳石,一股混杂着尘土和腐朽气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扫过,前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石灰岩空腔,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早已烂成木屑的坑道支架。
而在空腔的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斜躺着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骸。
那具骸骨上还挂着几缕烂成布条的工装,保持着一个极为痛苦的蜷缩姿势。
老哑巴指着那具骸骨,又指了指李长生手里的工牌,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整个人跪倒在地,用额头一下下地叩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长生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蹲下身子。
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尸骨吓到,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目光,快速扫视着。
骸骨的姿势是防御性的,说明死前遭遇了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冲击。
他将手电光束凝聚,对准了骸骨的胸腔。
在那一排排森白的肋骨之间,赫然卡着一截焦黑的、带着金属倒刺的管状物。
李长生用手里的地质锤尖端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东西的形状立刻清晰起来——是一根断裂的雷管残片,它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心脏。
不是坍塌,是爆炸。
不是意外,是谋杀。
那个被钉在全村耻辱柱上三十年的“逃兵”李大山,根本没有逃,他死在了这里!
死于一场近距离的、被精心策划的定向爆破!
李长生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线索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指向真相的链条。
老哑巴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
他就是当年的幸存者。
他为什么会变成哑巴?
很有可能就是在爆炸中被震坏了声带,或是因为目睹了过于恐怖的真相而患上了失语症。
李文渊为什么要在这里布置如此复杂的声学陷阱,甚至不惜伪造自己父亲的遗言来恐吓自己?
因为他要守护的,就是这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是那个如今正以“村长”身份掌控着封门村的男人——李文发!
一个可怕的推论,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李长生的心脏。
村长李文发,是李大山的亲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