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微从镜像空间的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圆形的穹顶很高,灰色的,没有灯,但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光从墙壁、地面、天花板同时发出来,没有阴影。她站在大厅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没有影子,因为光来自所有方向。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是在高塔仓库里找到的那块,表盘裂了,但指针还在走。她看了一眼,从进入第二关到现在,过去了十一分钟。
她把怀表塞回口袋,靠在墙上。墙壁是凉的,不是石板的凉,是某种合成材料的凉,像塑料。她把后背贴在墙上,让凉意从脊椎渗进去。她没有闭眼,目光落在对面那排门上。银白色的门,一共四十七扇,排列成一个半圆形,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的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扇,但走进来的人需要用自己内心的钥匙才能出来。第一扇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轻甲,腰带上挂着两把短剑。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是那个在第一关里用剑刺人的黑色重甲队伍的成员?不,那个人穿黑甲,这个是蓝甲。他走出来的时候腿在抖,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像随时要跪下去。他走到大厅中央,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第二扇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握着短法杖。不是白鸦,是另一个治疗师,在第一关里帮人包扎过。她的法杖顶端嵌着一颗绿色的石头,石头亮着,但光很弱。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湿的。她走到大厅的角落,蹲下来,把法杖横在膝盖上,低着头,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门开得越来越快,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来回踱步。唐屿是第九个出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短剑的剑鞘撞在门框上,叮的一声。他的脸色发白,白到嘴唇没有血色。他的左臂还在抖,但右手按在左臂上,压住了。他走到顾寻微面前,站定。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要说什么,但每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他说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我看到了孤儿院的自己。”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我妈把我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她上了车,车开走了。我追了很远,摔倒了,膝盖破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她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但他没有碎,他把碎了的玻璃拼回去了。
顾寻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她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唐屿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唐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反复了三次。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寒鸦是第十七个出来的。她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声音,脚步也很轻,轻到像猫踩在地毯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空洞。那种空洞顾寻微见过,在F区的难民眼里,在副本第三层的沉睡者眼里。寒鸦走到大厅的角落,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她的两把短刀在腰间交叉,刀柄上的防滑绳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墙壁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但她在看,一直在看,眼睛没有眨。
流矢是第二十三个出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弓臂撞在门框上,发出很闷的一声。他的脸很红,额头上有汗,汗珠从眉毛上方滑下来,滴在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血——不是伤口,是抓的。他用指甲抓了自己的手背,抓出了几道红印,印痕很深,能看到皮下的红色。他大口喘气,喘了五六下,然后停了,深呼吸,把气息稳住了。他走到唐屿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小鹿是第三十一个出来的。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很长,吱呀——,像一声叹息。她走出来的时候,法杖杵在地上,绿石头暗着,她的两只手撑在法杖的顶端,手指在抖。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在下巴处汇聚成水滴,滴在地上,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抬起头,看见顾寻微,嘴唇一瘪,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松开法杖,法杖倒在地上,绿石头磕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她跑向顾寻微,跑了几步,脚步不稳,差点摔倒。她撞进顾寻微怀里,脸埋在顾寻微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抽泣,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哭的地方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到大厅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顾寻微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小鹿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动。她的右手还垂在身侧,五指张开着,没有发抖。
“我看到……我姐姐。”小鹿的声音从顾寻微的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每个字都像被水泡过。“她在副本里……被淘汰是因为我的失误。我没有给她加血……我以为她还能撑住……她没能撑住。”她的身体在抖,每说一个字就抖一下。顾寻微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用了点力,把她的头按在肩膀上,不让她抬起来。“那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鹿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在抖。
大厅里的人数在增加。三十一扇门开了,十六扇门没有开。系统提示从穹顶上落下来,金色的字,每个字都在发光。“第二关‘镜像之路’已完成。晋级人数:三十一人。”提示闪了三下,消失了。
第三关的倒计时在同一个位置出现了。不是金色,是红色。红色的数字在灰色的穹顶上跳动,每一秒跳一下,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很轻的嘀。嘀,嘀,嘀,像心跳。十分钟。顾寻微低头看着怀里的表,表盘的裂纹在灯下反着光,指针指向——九分四十七秒。她把怀表塞回口袋,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拍了拍小鹿的后背。小鹿的哭声停了,从她肩膀上直起身,用手背擦眼泪,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的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嘴唇在抖。顾寻微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她手里。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是叶星澜的。小鹿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顾寻微环视大厅里的三十一个人。有的人她认识——唐屿、寒鸦、流矢、小鹿、白鸦、谢风、谢雨、那个黑色重甲的男人、那个被她方案救过的断臂男人、那个在第一关里帮她维持过秩序的蓝甲女人。有的人她不认识——面生的脸,陌生的武器,不同的站姿。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她,不是祈求,不是命令,是在等。她在等一个东西——系统给规则。
倒计时归零。系统提示从穹顶上落下来,红色的字,每个字的边缘都在闪烁。“第三关‘裁决之路’规则:所有幸存者将被传送至竞技场,进行最后的淘汰战,直至剩下十人。淘汰战规则:击杀对手得积分,积分清零者淘汰。不得组队,不得结盟,违者取消资格。”提示闪了三次,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大厅地面的振动。第一次振动的时候,灰色的地面出现了裂缝。第二次振动的时候,裂缝变成了沟壑。第三次振动的时候,沟壑里涌出了光,红色的光,和深层幻境里的红光一样。光从沟壑里涌上来,淹没了所有人的脚踝。
顾寻微低头看着脚踝上的红光,光在皮肤上流动,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圆形的钥匙、六边形钥匙、六边形符文。三样东西在红光里反着红色的光,金属的表面变成了暗红色。她把钥匙攥回手心里,攥得很紧。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她抬起头,目光从唐屿的脸上移到寒鸦的脸上,从寒鸦移到流矢,从流矢移到小鹿,从他们四个身上移到周围那些人的脸上。
“第三关不能心软。”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厅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们五人必须全部进入前十。”唐屿的右手按在短剑的剑柄上。寒鸦的两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半截。流矢的长弓从肩上取下来。小鹿从地上捡起法杖,绿石头从暗灰变成了亮绿。白鸦的蓝石头亮了。谢风和谢雨的箭搭在弦上。黑色重甲的男人把双手大剑从背上摘下来。蓝甲女人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三十一个人,三十一种武器,三十一个方向。但三十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大厅尽头那扇黑色的门。门正在打开,门后的竞技场在红光中露出了第一块地面。地面是石板的,灰色的,上面有血迹。
顾寻微朝那扇门走去,脚步声在灰色的地面上很轻,轻到没有回声。身后跟着三十个人的脚步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但方向都一样。她走进门,红光淹没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