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消散的时候,顾寻微的脚踩在了沙土地上。地面很软,不是沙滩那种软,是碎石子被踩碎后形成的粉末状的软。她的鞋底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蓬灰。灰是灰色的,和穹幕的颜色一样。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竞技场是圆形的,直径目测两百米,没有掩体,没有遮蔽物,只有一圈高墙。墙很高,高到仰头看不到顶,墙的表面是黑色的,光滑的,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灯是红色的,和之前在裁决之路入口看到的红光一样。红光把整个竞技场染成了暗红色,每个人的脸在这片光里都像在流血。
三十一个人站在沙土地上,站得很散。有人在顾寻微的左边,有人在右边,有人在对面。唐屿站在她左边两米的地方,短剑已经出鞘。寒鸦站在她右边两米,两把短刀握在手里。流矢站在寒鸦身后,长弓拉满了半弓。小鹿站在唐屿身后,法杖绿石头亮了。白鸦在十米外,蓝石头也亮了。谢风和谢雨在二十米外,背靠背站着。黑色重甲的男人在对面,双手大剑杵在地上,剑身没入沙土。蓝甲女人在左侧,长剑横在身前。
系统提示从竞技场的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声音很大,大到像有人在耳边喊。“第三关‘裁决之路’开始。淘汰二十一人,剩余十人进入裁决室。规则:无限制战斗,死亡即淘汰。”提示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响。
没有人动。三十一个人站在红色的光里,站在沙土地上,站在彼此的视线里。有人在数对面的人数,有人在评估距离,有人在等第一个动手的人。
顾寻微没有等。她举起左手,五指张开——散开。唐屿向左移动了五步,寒鸦向右移动了五步,流矢后退了三步,小鹿前进了两步。五个人站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背对着圆心,面朝外侧。这是在地牢突围前她给他们练过的阵型,叫“刺猬”。刺猬的刺朝外,肚子朝里。肚子里的那个人是小鹿,她的法杖绿石头亮着,光从圆心向外扩散,像水波。
第一波混战在第三十八秒爆发。不是她动手的,是东侧的两支队伍。一支五个人,一支四个人,两支队伍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五个人那支的队长是一个光头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战斧。他朝对面那支队伍的队长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听不清。对面那支队伍的队长没有回答,直接拔剑冲过来。战斧和长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火星落在沙土地上,嗤的一声灭了。两拨人打在一起,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竞技场里来回弹跳。不到两分钟,九个人变成了五个人。四个人的那支被全灭,五个人的那支死了两个,伤了三个。伤者捂着伤口往后退,退到了墙根,蹲下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沙土地上,沙土把血吸进去了,变成了暗红色。
其他方向的战斗也在同时爆发。有人偷袭,有人正面冲锋,有人从背后捅刀。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投降,没有人停手。系统提示在视野的右上角不停地跳,淘汰,淘汰,淘汰。
顾寻微没有动。她的队伍站在原地,刺猬阵型没有变。有人从西侧冲过来,三个人,两把剑一把刀。冲在最前面的人剑尖指着她的方向,距离不到二十米。她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那个方向。流矢的长弓弦响了一声,箭矢从她耳边飞过,钉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右肩上。那人身体一歪,剑从手里脱落。唐屿从阵型里冲出去,短剑捅进了他的腹部。寒鸦从侧面绕过去,一刀抹了第二个人的喉咙。第三个人转身就跑,跑了不到十步就被流矢的第二支箭射中了后膝,跪倒在地。唐屿追上去,补了一剑。三个人,一分钟,淘汰。
系统提示在她视野中弹了两次。“淘汰玩家一名,积分+100。当前积分:80100。”“淘汰玩家一名,积分+100。当前积分:80200。”她关掉了提示。
倒计时在竞技场的半空中浮现,红色的数字,每个数字都有一人高。剩余人数:二十。还有十一人要淘汰。
反K联盟在倒计时跳到剩余二十人的时候形成了。不是她听到的,是她看到的。东侧、西侧、北侧的三支队伍同时停止了互相攻击,他们的队长在互相看,眼神在红色的光里交换了某种信息。他们同时转向了她的方向。十二个人,加散兵三人,十五个人。十五个人从三个方向朝她的阵型压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
金色弹窗在视野边缘闪烁。她点了策略覆写,选择改写全队防御力提升一倍。热量从脊椎涌出来,扩散到身后四个人的身上。唐屿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很薄,像一层膜。寒鸦的光也是淡金色的,流矢的也是,小鹿的也是。小鹿的光最亮,不是因为她防御最高,是因为她的法杖绿光和海市防御光的颜色叠加在了一起,变成了亮金色。
黑色重甲的男人走在十五个人的最前面。他的双手大剑从沙土地里拔出来,剑刃上还沾着血。他的脸在红光里变成了暗红色,疤从额头拉到下巴,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他走到离顾寻微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把大剑举过头顶。“反K联盟。只要淘汰你们五个,剩下的人就够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顾寻微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并拢,指向黑色重甲的男人。流矢的箭射出去了,不是一支,是三支。三支箭在空中呈品字形,目标不是黑色重甲的男人,是他身后的三个人。第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弓箭手的手腕,弓掉了。第二支箭射中了一个剑士的大腿,人跪了。第三支箭射中了一个盾兵的盾牌,箭头卡在盾牌里,盾牌的重量增加了,举盾的速度慢了。唐屿从刺猬阵型里冲出去,短剑砍在黑色重甲男人的大剑上。剑刃和剑刃碰撞的声音很尖,尖到耳朵疼。黑色重甲男人的力量比他大,唐屿被震退了三步,手腕在抖。但寒鸦从侧面滑过去,短刀刺进了黑色重甲男人的左肋。不是致命伤,浅了,只刺进去两厘米。黑色重甲男人的左手从剑柄上松开,按在左肋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的脸色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小鹿的法杖绿光在人群中穿梭,不是攻击,是治疗。每一次绿光亮起,就有一个己方成员的伤口开始愈合。唐屿的手腕被治好了,寒鸦的小腿被流矢误伤的擦伤也被治好了。但对方的攻击越来越密集,十五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刀剑像雨点一样落在刺猬阵型的刺上。流矢的箭袋在快速变空,他的手指上缠着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每一次拉弓都有一道新的血痕印在弓弦上。唐屿的左臂被剑划了一道,伤口不长,但很深,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纤维。小鹿的绿光落在他的左臂上,肌肉纤维开始愈合。但她的法力值在快速下降,从百分之八十降到六十,从六十降到四十。
流矢的第三十七支箭射出去的时候,对方的一个人倒下了。第四十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又一个人倒下了。箭袋空了,他把长弓背回肩上,从腰间拔出短刀。唐屿的短剑卷了刃,他用剑背砸在一个人的头上,那个人晕了,倒在地上。寒鸦的短刀断了半截,她用断刀刺进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十五个人在二十分钟内变成了零个人。不是杀光了,是淘汰光了。竞技场的沙土地上躺着十二具尸体,还有三个被伤得站不起来,蹲在墙根,举着双手。系统提示在她视野中跳了十五次。“剩余人数:十人。”红色的数字在竞技场的半空中跳了一下,从十一变成了十。
竞技场安静了。没有刀剑声,没有喊叫声,只有风声。风从墙顶灌下来,把沙土卷起来,在空中旋了一个小圈。沙土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风衣上。她没有拍。
寒鸦坐在地上,左腿的小腿上插着一支箭,是对方的弓箭手射的,箭杆还在,箭头的倒钩卡在肌肉里。她用短刀把箭杆切断,用断刀的刀尖把箭头从肌肉里挑出来,血涌出来,喷在她手背上。小鹿蹲在她旁边,法杖的绿光落在伤口上,血止住了,伤口在收缩。小鹿的法力值已经不到百分之十了,绿石头从亮绿变成了淡绿,从淡绿变成了暗灰。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
流矢靠在墙上,长弓放在脚边,右手的手指在不停地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缠在手指上,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拉紧,打了个结。唐屿站在竞技场中央,短剑插回腰间,左臂的伤口在小鹿的治疗下已经愈合了,但新皮是粉色的,和他的肤色不一样。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白鸦从竞技场的另一侧走过来。她的蓝石头亮着,光很弱。她的左臂上有一道剑伤,她自己治好了,但袖子上的口子还在,能看到新皮。谢风和谢雨从东侧走过来,两个人的箭袋都空了,箭矢用完了,他们把长弓背在肩上,从地上捡了两把剑,一人一把,握在手里。黑色重甲的男人躺在沙土地上,胸口在起伏,他还活着,但他的大剑丢了,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蓝甲女人蹲在他旁边,用绷带给他包扎。她的手指在抖,但绷带缠得很紧。
顾寻微站在竞技场的正中央,沙土地在她的脚下陷了一个浅浅的坑。她低头看着那个坑,坑的边缘是光滑的,被她的鞋底磨平了。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十个人。她,唐屿,寒鸦,流矢,小鹿。白鸦,谢风,谢雨。蓝甲女人,黑色重甲的男人。九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系统的提示从穹顶落下来,金色的字,每个字都在发光。“第三关‘裁决之路’已完成。晋级人数:十人。裁决室即将开启。”
墙上的红灯熄灭了。蓝色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不是深层幻境的那种蓝,是天空的蓝,是她在D区穹幕上从未见过的那种蓝。蓝光落在沙土地上,沙土变成了蓝色。落在尸体上,尸体也变成了蓝色。落在她身上,她的风衣变成了蓝色。她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看着手背上的蓝光。光在手背上流动,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她把手指张开,让光从指缝间漏下去。光落在地上,在地面上画出了十道蓝色的光线,从每个人的脚下延伸出去,汇聚在竞技场的正中央。光线的交汇点是一扇门,门是白色的,纯白的,和她第一次进入深层幻境时看到的白色一样。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从口袋里掏出圆形钥匙,按进凹槽里,旋转了半圈。
门开了。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不大,直径大约十米。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圆桌,圆桌的周围放着十把椅子。椅子是金属的,黑色的,靠背很高。圆桌的中央有一个光球,光球是白色的,在缓慢旋转。她走进门,身后跟着九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到圆桌旁,在最靠近光球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凉的,凉意从大腿传到腰,从腰传到背。她把左手放在圆桌上,手指张开着。光球在她的指尖上方缓慢旋转,白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纹在光里很清晰,每一圈螺纹都能数清。她把手指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拳头压在掌心里的钥匙上,生疼。她松开拳头,手指又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