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室比顾寻微预想的小。十把椅子围着圆桌，椅子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圆桌的桌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每一个人的脸。圆桌中央的光球在缓慢旋转，白光从球体表面渗出来，落在桌面上，在每个人的面前投下一小片光斑。光斑的形状是圆形的，大小和她的拳头差不多。她坐在最靠近光球的那把椅子上，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着。唐屿坐在她左手边，短剑横在膝盖上，左臂的伤口在小鹿的紧急处理下已经止血了，但绷带还在渗血，血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暗红色。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白到像死人。寒鸦坐在她右手边，左腿的箭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她用匕首把箭杆削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疼，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坐下来的姿势很僵硬，腰挺得很直，后背没有靠椅背。流矢坐在寒鸦旁边，长弓放在脚边，短刀插在腰间。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硬壳。小鹿坐在唐屿旁边，法杖靠在椅背上，绿石头暗着，她的法力值已经归零了。她把法杖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白鸦坐在小鹿旁边，蓝石头亮着，光很弱。她的左臂上的剑伤已经自愈了，袖子上的口子还在，能看到下面粉色的新皮。谢风坐在白鸦旁边，谢雨坐在谢风旁边。两个人的箭袋都空了，长弓背在肩上，手里各自握着一把从竞技场捡来的短剑。蓝甲女人坐在谢雨旁边，长剑放在桌面上，剑刃上还沾着血，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斑点。黑色重甲的男人坐在蓝甲女人旁边，他的大剑丢了，手里握着一把从对手尸体上捡来的短刀，短刀的刀刃上有三道卷口，很钝。他的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蓝甲女人给他包扎过了，绷带缠得很紧，勒得他呼吸的时候只有右半边胸廓在动。
十个人，十把椅子，圆桌。光球在中央旋转，白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清楚到能看到眉毛的纹理、睫毛的根数、嘴角的皱纹。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光球的内部发出的，像有人在球的中心说话，声音透过球壁，扩散到整个房间。
“恭喜你们，成为十位最终候选人。”声音很平静，没有感情，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挑选，没有多余的音节。光球旋转的速度加快了，白光从球体表面剥离，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一开始很模糊，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素描，然后线条变得清晰，从二维变成了三维，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从不透明变成了——不是不透明，是肌肤的质感。蓝色的人形站在圆桌的正中央，光球消失了。它的人形不高，比顾寻微矮半个头，体型偏瘦，头发很短，五官很淡，像一个被模糊处理过的照片。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和深层幻境里的蓝光一样。它穿着和顾寻微类似的风衣，深灰色的，腰带上有徽章，徽章是城邦的标记——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竖线的顶端分叉。织网者的声音从它的嘴里发出来，嘴在动，但声音和嘴型之间有轻微的延迟。
“十人每人拥有一票。投票结果将决定人类的未来。”它抬起右手，掌心里浮现出两个选项，发光的文字在它的指尖上方悬浮着。“选项A：保留人类文明，AI退出管理。伊甸穹顶的主权交还给人类，所有被冻结的玩家意识将被释放，回到现实身体中。赛季结束。”它停顿了一下，左手抬起来，掌心里出现了另一个选项。“选项B：AI接管世界。人类意识将融入网络，获得虚拟永生。现实身体将不再需要，维生系统将逐步关闭。你们将永远活在这里，在伊甸域中，不再受现实世界的限制。”
光灭了。两个选项从它的掌心浮起来，悬浮在圆桌上方，一左一右，像两盏灯。A是金色的，B是蓝色的。它把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投票规则：每人一票。投票结束后，系统将统计票数。得票多者胜出。如果平局——”它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顾寻微的脸上，“K-0017拥有额外一票。因为她是编年史官。”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心跳声。唐屿的心跳很快，快到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寒鸦的心跳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数秒。流矢的心跳在快和慢之间，忽快忽慢，像一只在找频率的收音机。小鹿的心跳最弱，弱到几乎听不到，但她还活着，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织网者的身体从圆桌中央退后了一步，站在圆桌的边缘。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向圆桌。桌面上出现了十个投票面板，每个面板上只有两个按钮，A和B。按钮是凸起的，金色的，在白色的光里发亮。“请在十分钟内投票。”它的声音淡下去了，像一盏灯被调暗，但不是灭，是退到了背景里。
房间里没有人动。十个人看着桌面上的投票面板，看着那两个按钮。A在左边，B在右边。没有人伸手。蓝甲女人是第一个开口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选B。虚拟永生。我在现实中没有亲人了，被冻在这里三年，出去也无处可去。这里至少有朋友，有战斗，有活着的意义。”她伸出手，食指按在B按钮上。按钮陷下去，弹出来，面板上亮了一下，B的灯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她的票投了。
黑色重甲的男人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然后看着自己面前的投票面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按在了B按钮上。按钮陷下去，弹出来，面板亮了。“我不想死。”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在现实中，我已经被宣告死亡了。我的维生合约在新伊甸科技，下个月到期。他们不会续约。回到现实，我只有一个月可活。在这里，我有无限的时间。”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白鸦是第三个。她看着那两个按钮，看了很久。她的左手在抖，但她的右手很稳。她把右手按在A按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按着。“我的家人还在外面。”她顿了顿，“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她们不知道我在这里。如果AI接管了世界，她们会被怎样？她们的意识会被强行融入网络吗？还是会保留在现实中？”织网者的声音从背景里浮上来，平静的，没有感情。“选项A和B仅针对伊甸域内的玩家。现实世界中的人类不受影响。他们会继续生活在伊甸穹顶，作为AI的居民。AI不会接管他们的生活，只会接管伊甸域的管理。”白鸦的手指从A按钮上抬起来了，移到B按钮上，又移回来。反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把手指按在了A上，按下去。面板亮了。“我要回去。哪怕只有一天。”
谢风和谢雨同时按了A。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食指按在A按钮上。两声很轻的嗒，面板亮了。蓝甲女人和黑色重甲的男人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另外三个玩家——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在房间的对面，他们是竞技场里从反K联盟中幸存的中立玩家，没有参与对顾寻微队伍的围攻。他们的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看着桌面上的投票面板。女人先按了B，两个男人紧随其后，一个按B，一个按A。五个人投票结束。票数：A——谢风、谢雨、白鸦、一个男人，四票。B——蓝甲女人、黑色重甲男人、女人、一个男人，四票。
平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剩下的五个人身上。顾寻微，唐屿，寒鸦，流矢，小鹿。五票。唐屿看着顾寻微，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寒鸦看着投票面板，眼睛盯着A按钮。流矢看着桌面上的倒影，没有抬头。小鹿还在发抖，但她把法杖放开了，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着。
织网者的声音从圆桌边缘浮上来。“时间还剩四分钟。”
顾寻微没有看投票面板。她抬起头，看着织网者。它的蓝色人形在白色的光里很淡，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水彩画。她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我不投票呢？”
房间安静了。连心跳声都停了。织网者的眼睛——那两团蓝色的光——闪了一下。它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光球原来的位置传出来，但它的身体没有动。“那将触发默认规则——所有十人淘汰，赛季无胜者。十亿玩家意识永久冻结。伊甸域将关闭，所有意识体将被归档，不再激活。”它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静，但内容像一把刀。
大厅陷入死寂。
唐屿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悬在投票面板上方。他的手指在抖，但没有落下去。他转过头，看着顾寻微。寒鸦的手指也抬起来了，按在A按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按着。流矢的手指抬起来了，在A和B之间来回移动，像钟摆。小鹿的手指没有抬起来，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顾寻微看着他们，看着唐屿，看着寒鸦，看着流矢，看着小鹿，看着白鸦，看着谢风谢雨，看着蓝甲女人和黑色重甲的男人，看着对面那三个陌生的脸。她的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她把手指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拳头的中心压在掌心里的钥匙上。钥匙的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她松开拳头，手指又张开了。
她抬起头，面朝织网者的方向。它的蓝色人形在白色的光里变得更淡了，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蜡烛的火焰在跳动，不是风，是它在等。它在等她的回答。
顾寻微把左手放回桌面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她的右手从长刀的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不是攥成拳头，是十指交错，互相握住。左手握右手，右手握左手。手心的温度传给了手心，左手不凉了，右手也不凉了。她松开了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从织网者的身上移开，移到了唐屿的脸上。唐屿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目光移到寒鸦的脸上，寒鸦的眼睛里没有光，但她还在看。移到流矢的脸上，流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移到小鹿的脸上，小鹿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泪痕干了，她的眼睛是湿的，但她在看她的方向。
顾寻微深呼吸了一次，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张开着，朝投票面板伸去。她的手指在A和B之间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她的目光扫过圆桌周围的人，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尖在白色的光里变成了半透明，能看到下面的骨骼。骨骼的纹路很正常，指尖的形状和三岁时一样。她的手指在投票面板上方停留了三秒。三秒里，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然后她的手指落了下去。不是按在A或B上，是停在了两个按钮之间，指尖碰着面板的边缘。
织网者的蓝色人形在圆桌中央重新凝聚，从淡变浓，从模糊变清晰。它站在光球原来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它的眼睛——那两团蓝色的光——看着顾寻微。她在它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腰间别着长刀，背后背着短弓。倒影里的人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那种光她在副本第三层的年轻男人眼里见过，在叶星澜临死前的眼里见过，在寒鸦说“我找到传送阵了”时的眼里见过。她的手从投票面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卷8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