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室的光球在织网者的人形消散后重新凝聚,白光从球体中心涌出来,把十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很淡,淡到像用手指蘸水在玻璃上画出来的。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轻,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投票开始。请在剩余时间内做出选择。”它的声音消失了,光球安静了,只留下桌面上那十块投票面板亮着,A和B两个按钮在白色的光里发着柔和的亮光。
倾向B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举手的。不是按按钮,是举手。坐在圆桌对面的那个女人——ID K-8921,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两把短刀——把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我选B。虚拟永生。在现实里我没有任何活着的理由了。”她把手放下来,食指按在B按钮上,按下去。面板亮了,蓝色的光从按钮的边缘渗出来,在她的手指上镀了一层蓝色的膜。
她旁边的两个男人也举手了。一个ID是C-4412,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纹的是一条蛇,蛇头在喉咙处,蛇尾消失在领口里。他把手举起来的时候,纹身在他吞咽口水的动作中扭动了一下,像活的。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铁。“B。我在这里比在外面活得久。在外面的身体已经废了,维生系统下个月就到期。”他按了B。另一个ID是F-9871,很瘦,瘦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他的手在抖,但按下去的动作很果断。B亮了。
倾向A的两个人也举手了。一个是ID Q-0892,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把手举起来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一道很长的疤痕。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选A。我女儿在外面,她还在等我。”他按了A。另一个是ID D-4562,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布衣,没有武器。她的手举得很慢,像举着一件很重的东西。“A。我不想变成数据。我想在真实世界里活着。哪怕只有一天。”她按了A。
面板上亮着五盏灯。三盏蓝色的,两盏金色的。五票,三个人投B,两个人投A。K-8921转过头,目光越过圆桌,落在顾寻微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催促。“K-0017,你投哪边?我们已经有三个B了,你投B就直接赢了。”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
顾寻微没有看她。她看着投A的那两个人——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那个穿布衣的女人。她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口了。“为什么选A?”声音不大,但裁决室的声学效果很好,每个字都很清楚。五十多岁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小臂上的那道疤痕。“这是我女儿五岁的时候,我带她去爬山,她摔了,我用手接她,被石头划的。”他把疤痕翻过来,面对光球,疤痕在白色的光里变成了粉白色。“她的名字叫小鹿。”他顿了顿,看着顾寻微身后的小鹿。“不是她,同名。但每次看到这个名字,我都会想,我的女儿在外面还在等我。”穿布衣的女人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把手指按在A按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按着,像按着一扇不想关上的门。
顾寻微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转向光球。织网者的蓝色人形已经从圆桌中央消失了,但光球还在,白光还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光球里。“我要和你在封闭通道单独对话。然后我再投票。”
裁决室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光球旋转时的低频嗡鸣。K-8921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不理解。C-4412的脖子上,蛇形纹身在吞咽的动作中扭动了一下。F-9871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投A的两个人没有说话,他们看着顾寻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等了大约三秒——在AI的时间尺度里,三秒相当于人类的三年。“允许。”光球的白光从中间裂开,不是裂成两半,是裂成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蓝色的光,和深层幻境里的蓝光一样。蓝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汇聚成一道光柱,光柱从光球的顶部倾泻下来,笼罩了顾寻微的身体。她的身体在蓝光中变得半透明,能看到风衣下面的长刀的轮廓。
“投票暂停。”织网者的声音从蓝光里传出来,这一次不是从光球里,是从顾寻微的身体内部发出的。裁决室里的其他九个人听到了这个声音,但他们的身体没有动。
顾寻微的脚离地了。不是自己跳的,是蓝光把她抬起来的。她上升的速度不快不慢,从地面升到半米,从半米升到一米。她的头碰到了光球的下沿,光球没有挡住她,她的头穿过了光球的表面,像穿过一层水膜。她的肩膀、胸口、腰、腿,整个人被蓝光吸进了光球内部。
裁决室里只剩下九个人。光球还悬浮在圆桌中央,但白光暗了,从亮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透明的白,像一块被磨砂过的玻璃。光球的内部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蓝色的光在球体内部流动,像一条河。河在黑暗中流淌,流向未知的方向。
唐屿靠在墙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了新的血。他的脸色白到像宣纸,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光球,没有看其他任何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没有声音。寒鸦坐在椅子上,左腿伸直了,箭伤的伤口在小鹿的紧急处理下已经不流血了,但箭头还嵌在肉里。她用手按着伤口,指甲掐进皮肤里,用疼痛保持清醒。流矢的长弓放在脚边,短刀插在腰间。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他把手指插进沙土地里,让沙土吸收血液。小鹿蹲在唐屿旁边,用绷带在他左臂上又缠了两圈,用力勒紧,唐屿咬着牙,没有出声。她的法力值还是零,法杖靠在墙边,绿石头暗着。她把法杖拿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嘴唇在动,不是念咒语,是在数心跳。
K-8921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光球旁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光球的表面。光球的表面是凉的,不是金属的凉,是水的凉,像摸到了一条流动的河。她的手指穿过了光球的表面,被蓝光吞没了,她赶紧缩回来,手指上多了蓝色的光斑,光斑在她的皮肤上流动了几秒,然后熄灭了。她把手指放回身侧,垂着,没有发抖。
C-4412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纹身在吞咽的动作中扭动了一下。他看着光球,眼睛里没有光。F-9871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五十多岁的男人把手从A按钮上拿开了,但没有放回桌面,而是放在了膝盖上。穿布衣的女人还按着A按钮,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在抖,但按钮没有弹起来。
九个人在裁决室里等。光球在旋转,从慢到快,从快到慢,像心跳。蓝光在球体内部流动,河在黑暗中流淌,流向未知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