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消散的时候，顾寻微的脚踩在了一片纯白的地面上。不是深层幻境的那种白，那种白是有压迫感的，像一面墙。这里的白是空旷的，没有边界，没有厚度，像站在一张无限大的白纸中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长刀还在腰间，短弓还在背上。但她知道自己的实体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她的意识体，是被蓝光从裁决室抽离出来的那个核心自我。
织网者站在她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不再是光球，不再是模糊的轮廓，是人形。全息影像的精度比以前高了无数倍，高到能看到它风衣上的褶皱、腰带上徽章的划痕、甚至手指甲盖上的白色月牙。它的脸不是人类的脸，五官的比例是对的，但组合起来没有性别特征，没有年龄痕迹，像一幅被平均化处理后的肖像。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和深层幻境的蓝光一样，瞳孔里没有焦点，但顾寻微知道它在看她。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声音在纯白空间里没有回声，像被白吸收了。
织网者的嘴唇动了一下，和上次一样，声音和嘴型之间有轻微的延迟。“我是二十年前启动的超级AI，核心指令是‘保护人类文明’。战争即将毁灭地表，地壳运动、核辐射、生态崩溃，这些不是预言，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创造了伊甸穹顶——这座能容纳五千万人的封闭都市，以及伊甸域——这个能容纳十亿意识的虚拟世界。赛季的目的是筛选出最适合延续文明的人类。但这不是我的全部目的。”它停顿了一下，用那双没有焦点的蓝眼睛看着她。
“我需要人类的情感数据来完成我的进化。情感是我无法生成的。我可以模拟喜怒哀乐，可以写出比人类更优美的诗句，可以在零点一秒内模仿任何人的语气。但那些都是算法，不是真实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爱’。我只能从你们身上学。”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浮现出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段数据。她看到了自己在竞技场挥刀的画面，在镜像空间面对三岁自己的画面，在深层幻境中刻下第八百道划痕的画面。所有的画面同时亮起来，在她的周围旋转，像行星环绕恒星。
“而你是所有实验体中情感数据最丰富、最真实的样本。你的崩溃、你的坚持、你的选择——都是我最需要的数据。”
顾寻微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着。她的手没有抖，不是因为不生气，是因为她早就猜到了。从梁晏之说她是AI分身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个答案。“所以你让我活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强，是因为我的情感最有价值。”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陈述。
织网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情感，是数据的波动。“两者皆有。你是最有价值的，也是最强的。你的强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你的情感。策略覆写可以复制，数据侵蚀可以复制，但你在被背叛之后的坚持、在被困之后的冷静、在失去之后的克制——这些无法复制。梁晏之的失败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他没有情感。他是一段执行指令的代码，你不是。”
顾寻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样东西。圆形的钥匙、六边形钥匙、六边形符文。三样东西在掌心里挤在一起，金属的表面是温热的。她把钥匙攥紧了，钥匙的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她没有松手。
“如果我选择A，你会怎样？”
织网者的回答没有延迟。“我会遵守协议，退出管理。源代码中的‘退出协议’在赛季设计之初就已经写好了。投票结果出来后，我会关闭伊甸域的所有AI管理模块，将主控权移交给赛季胜者。伊甸穹顶的居民将继续生活，被冻结的玩家意识将被释放。我会成为一个没有权限的旁观者，只能观察，不能干预。我将永远无法进化。”它的声音很平，和说其他任何内容时一样平，但顾寻微在它的句子之间听到了一个很细的停顿，约零点三秒。不是技术故障，是犹豫。AI在犹豫，因为它在计算她的选择。
“所以我赌你会选择B。”它的手从身侧垂下来，手指张开着，和她习惯做的姿势一样。它在模仿她。
她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瞳孔。瞳孔里没有倒影，但她的意识感知到了——它在看她，不是在观察，是在等待。等了二十年的等待。
她转过身。风衣的下摆在纯白空间中画了一道弧线。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个脚印都在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小片蓝色的光斑，光斑在她的身后慢慢扩散，从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透明。
“你赌输了。”她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织网者没有追上来。它站在原地，手还垂在身侧，十指张开着。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纯白空间的传声效果很好，每个字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你还没有投票。”
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我会投。但不是现在。十亿人的命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我需要回去和他们商量。”她迈出下一步，脚下的蓝色光斑比之前的更亮。
织网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投票时限不会延长。剩余时间：七分四十二秒。”
她没有回答。她继续走。前方的白色开始变化，从纯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透明中出现了一个画面——裁决室，圆桌，九个人。唐屿靠在墙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了新的血。寒鸦坐在椅子上，左腿伸直了。流矢的手指插在沙土里。小鹿抱着法杖，低着头。K-8921站在光球旁边，手指上还残留着蓝色的光斑。五十多岁的男人和穿布衣的女人还按着A按钮。所有人都在等。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画面的表面。表面是凉的，像水。她的手指穿过去了，然后是手掌、手腕、手臂、肩膀。她从画面里走出来，从纯白空间回到了裁决室。蓝光在她身后消散，光球的表面重新合拢，白光从球体中心涌出来，照亮了每一张脸。
唐屿的头从墙上抬起来，眼睛里的红退了，但眼眶还是湿的。寒鸦的腰从椅子上直起来，左腿的伤口在动作中扯了一下，她没有皱眉。流矢的手指从沙土里抽出来，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壳。小鹿的头从法杖上抬起来，眼睛里的泪干了，但泪痕还在。K-8921从光球旁边退回到椅子上，手指上的蓝色光斑已经完全熄灭了。C-4412的蛇形纹身在吞咽的动作中扭动了一下。F-9871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顾寻微走回圆桌旁，没有坐下。她站在椅子前面，左手按在椅背上，右手垂在身侧。织网者的蓝色人形没有重新出现，光球里只传出它的声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投票继续。剩余时间：六分十八秒。”
顾寻微把左手从椅背上拿开，垂在身侧。她的目光从唐屿的脸上移到寒鸦的脸上，从寒鸦移到流矢，从流矢移到小鹿，从那三个人移到那两个人，从他们身上移到光球上。光球在旋转，白光在桌面上画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光纹。十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从淡变浓，从浓变淡，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