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从光球的表面剥离,像一层正在脱落的皮肤。皮肤碎成无数个光点,光点在顾寻微的周围旋转了数圈,然后被吸入她的身体。她的脚从离地十厘米的高度落回地面,鞋底和石板接触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光球的表面重新合拢了,白光从球体中心涌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白光里变成了浅灰色,瞳孔缩成了两个很小的点。
倾向B的五个人——不是五个,是三个,加上后来跟风的那两个,一共五个——K-8921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她的影子投在圆桌上,把A按钮的蓝光遮住了。“决定了?投B吧,大家都省事。”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在裁决室里产生了回声。C-4412靠在椅背上,蛇形纹身在喉咙处扭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B。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F-9871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越画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顾寻微站在椅子前面,左手垂在身侧。她看了一眼K-8921,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光球。织网者的蓝色人形没有重新出现,但光球里传出了它的声音,很轻,像从海底浮上来的气泡。“请做出选择。”
“我不投票。”她的声音不大,但裁决室的声学效果很好,每个字都很清楚。
裁决室安静了。K-8921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她的手指在抖。C-4412的脖子上的纹身在吞咽的动作中扭动了三下。F-9871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投A的那两个人——五十多岁的男人和穿布衣的女人——他们的手还按在A按钮上,没有松开,但他们的身体在往顾寻微的方向倾斜。
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比刚才重了。“不投票将触发平局。你拥有额外一票,仍然需要选择。”
顾寻微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并拢,指向光球。“不是不投票。是我要提出第三个选项。”
K-8921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拍了一下桌面,手掌和石板碰撞的声音很脆——在裁决室里弹了好几次。“没有第三个选项!”她的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像被压扁的易拉罐被踩碎的声音。“规则是AI定的,我们只能选A或B!”她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红色,青筋在额头上鼓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顾寻微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面朝光球。“规则是人定的。AI定的规则,人类可以改。”她把手指从光球的方向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她站在圆桌旁,左手按在椅背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身体挡住了光球的白光,在她的身后投下了一道很长的影子,影子从圆桌的边缘延伸到墙壁,在墙角处折了一下,消失了。
“我提议:让十亿玩家在现实中醒来。AI和人类合作。人类提供情感数据,AI提供技术保障。不是谁管谁,是共存。”
裁决室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K-8921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从红色变回了白色,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像一张纸。C-4412的纹身不扭了,他的喉咙停在了吞咽的中间状态,不上不下。F-9871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抬起来。投A的两个人——五十多岁的男人和穿布衣的女人——他们的手指从A按钮上抬起来了,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着。
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这一次不是从球体表面,是从球体的内部,声音经过了多层过滤,变得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规则不允许。除非你证明你的方案可行。”顾寻微的左手从椅背上抬起来,按在圆桌上,手指张开着。“怎么证明?”
织网者沉默了一会儿。白色光球的旋转速度在减慢,从每秒一圈变成每两秒一圈,从每两秒一圈变成每三秒一圈。到了第四圈的时候,光球停了。白光不再旋转,而是从球体的表面均匀地向外辐射,像一盏被调到最亮的台灯。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的中心传出来,比之前更沉。
“你一个人,在现实中唤醒一个被冻结的玩家。证明你能做到。”光球重新开始旋转,白光从球体表面剥离,形成一个新的蓝色人形。这一次的人形比之前更小,只有手臂那么长,悬浮在圆桌的上方。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里浮现出一个坐标——伊甸穹顶第7区地下实验层B3-17号。她的编号,她的舱位。
“你的现实身体在那里。唤醒它。如果你能让自己醒来,你就能唤醒所有人。”蓝色人形碎裂了,化作光点,散在空气中。
唐屿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的左臂的绷带在刚才的动作中松了,垂下来一截,他没有管。他走到顾寻微身边,站在她左边。寒鸦从椅子上站起来,左腿的伤口在站起来的瞬间扯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站稳了。她走到顾寻微右边。流矢从地上捡起长弓,背上肩,短刀插回腰间,走到寒鸦旁边。小鹿从地上站起来,法杖握在手里,绿石头暗着,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走到唐屿旁边。
五个人站成一排。
K-8921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顾寻微,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朝裁决室的门口走去。C-4412跟在她后面,F-9871跟在他后面。他们没有回头。投A的两个人——五十多岁的男人和穿布衣的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但他们的脚步没有朝门口的方向移动。
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到顾寻微面前,站定。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她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我在外面等你。”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走出了裁决室的门。穿布衣的女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顾寻微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谢谢。”门关上了。
裁决室里只剩下顾寻微、唐屿、寒鸦、流矢、小鹿,和光球。光球在旋转,白光在桌面上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光纹。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投票通道已关闭。你的提案已被记录。证明方式:用你的编年史官权限,在现实中唤醒你的身体。成功,则提案生效。失败,则默认执行现有投票结果——平局,由你选择A或B。”
顾寻微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圆形的钥匙、六边形钥匙、六边形符文。三样东西在掌心里并排躺着,金属的表面在白色的光里反着冷光。她把钥匙攥回手心里,攥得很紧,钥匙的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她松开拳头,把钥匙放回口袋。
“怎么回去?”她问。
光球的白光从顶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蓝色的光。蓝光汇聚成一道光柱,光柱从光球的顶部倾泻下来,在圆桌的正中央凝聚成一道门。门是白色的,纯白的,和她在深层幻境中见过的那扇门一样。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从口袋里掏出圆形钥匙,按进凹槽里。
门开了。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没有光,只有一片很深的黑。她走进门,身后四双脚步跟了上来。她在走廊里走着,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从一个人的脚步声变成了无数个人的脚步声,像有很多人同时在走廊里走。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张开着,指尖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张开着。张开的幅度不大,刚好够让风从指缝间穿过。走廊里没有风,但她的手指在动,是血管里的血流在动。血流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分钟跳动七十二次,和她第一次见到梁晏之时的心跳频率一样。她走在最前面,风衣的下摆在黑暗中裹住她的腿,每走一步就松开,再裹住,再松开。走廊的尽头是黑色的,纯黑的,不是没有光,是光被黑吸收了。她走进黑里,黑淹没了她。
脚下出现了光。蓝色的,很弱,像萤火虫。萤火虫在她脚下点亮了一条路,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路的两边还是黑的,但黑里面有东西在动,她看不清,也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身后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但脚步声的数量没有变过——除了她自己,还有四个。她数着,一步一个数,十步,百步。数到第一百四十七步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光。不是蓝色的,是白色的,和裁决室的光球一样。白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从玻璃里渗出来,很柔和。她朝那盏灯走去,脚步加快了。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她走到了光的源头。是一扇窗,窗户很小,圆形,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窗户的另一边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短,贴在头皮上。头皮上有线缆的接口,银色的,嵌在皮肤里。房间里的灯是圆形的,白光,和实验舱里的那盏灯一样。床旁边有一个控制柜,控制柜的指示灯在闪,绿色的,一闪一闪的,频率和她的心跳一样。
她把手按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把左手从玻璃上收回,从口袋里掏出六边形钥匙,按在窗户的边缘。钥匙和玻璃接触的地方出现了裂纹,从钥匙的边缘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玻璃碎了,碎片没有掉下去,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颗很小的星星。星星在她的指尖上方旋转,每一颗都反着蓝色的光。她把钥匙收回口袋,把手伸进碎片之间,穿过了窗户,穿过了房间的墙壁,穿过了现实和虚拟之间的那道界限。
她的手指碰到了床沿。床沿是木质的,凉的,和虚拟世界里的凉不一样,这种凉是有温度的,是实实在在的凉。她的手指沿着床沿移动,摸到了那个人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蜷着,指甲盖是透明的。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只手的无名指,感觉到脉搏在跳动。脉搏很弱,但存在。
她睁开眼睛。不是意识体的眼睛,是那具躺在床上的身体的真实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