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旋转的速度降到了最低，从每秒一圈变成了每五秒一圈。白光从球体表面渗出来，不再刺眼，而是像月光一样柔和。织网者的蓝色人形没有重新凝聚，但它的声音从光球的内部传出来，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翻书页。“临时接口已开放。你可以从游戏内向伊甸穹顶的现实维生系统发送一条指令。你只能选一个玩家，尝试唤醒他。如果成功，我会考虑你的方案。”
顾寻微站在圆桌旁，左手按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黑色的石板表面画了一个圈，圈很小，直径不到两厘米，边缘光滑。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指尖上沾的灰——石板的粉末，灰色的，很细。她把手在风衣上蹭了一下，灰蹭掉了，但指纹的纹路里还嵌着一些，洗不掉了。
她的意识从裁决室向外延伸，穿过光球的表面，穿过裁决之路的走廊，穿过镜像空间的白色，穿过基石之路的废墟，穿过C区的广场和高塔，穿过D区的街道和领主府，穿过E区和F区的边界，穿过伊甸域的穹幕，穿过系统的主控层，穿过织网者开放的临时接口，到达了现实维生系统的数据库。数据库的界面在她的大脑中展开，是一张表格，表格的行是编号，列是状态。十亿行，每行对应一个被冻结的玩家。她快速筛选了条件——冻结舱编号最近、意识特征最稳定、她在游戏中最了解的人。唐屿。编号T-0452，舱位坐标伊甸穹顶第9区居民维生层C-2217号。状态：冻结，意识活跃度百分之三。
她的大脑开始编写唤醒指令。指令的格式是她在梁晏之的“意识解冻协议”中见过的，但参数不同。梁晏之的指令需要漏洞体的特征码作为激活密钥，她用自己的特征码替换了那一段。她把指令打包成一条数据流，注入临时接口。
“意识解冻——启动。”她默念了这四个字，声音没有发出来，但指令的编码中嵌入了她的声音波形。系统提示在裁决室的半空中浮现，不是弹窗，是悬浮的文字，金色的，每个字都在发光。“指令已发送。目标：T-0452，唐屿。指令内容：意识解冻。等待响应。”
裁决室安静了。唐屿靠在墙上，他的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在小鹿的治疗下愈合了大半，新皮是粉色的，和他的肤色不一样。他看着那行悬浮的金色字，看着自己的ID，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着，没有握拳。寒鸦坐在椅子上，左腿的伤口的箭头已经被小鹿用匕首挑出来了，血止住了，但她的脚不能沾地，用另一只脚撑着地面。流矢的长弓放在脚边，短刀插在腰间。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他把手指插进口袋里，不让别人看到。小鹿站在唐屿旁边，法杖靠在墙上，绿石头暗着。她的法力值还是零，但她没有坐下，站着，眼睛看着那行悬浮的字，嘴唇在动，在数秒。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第十五秒的时候，系统提示的文字变了。从金色变成了绿色，从悬浮变成了闪烁。“目标舱体响应。意识活跃度提升至百分之十五。”
光球里的织网者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够。需要百分之百才算唤醒成功。”
顾寻微的手按在圆桌的边缘，指节发白。她把手指松开，拍了一下桌面，石板和手掌碰撞的声音很脆，在裁决室里弹了好几次。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信号强度不足。游戏端的权限有限。我需要现实端的物理接口。”她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向光球的方向，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给我一个现实端的端口。我要亲自操作。”
光球的旋转停了。白光不再从球体表面渗出，而是向内收缩，像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光球变小了，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从核桃大变成花生大，从花生大变成芝麻大。芝麻大的光点在圆桌的正中央悬浮了片刻，然后灭了。裁决室的穹顶亮了，不是灯光，是投影。投影的画面是伊甸穹顶第9区居民维生层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排排的维生舱，舱体的指示灯在闪烁，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投影的镜头在移动，从走廊的入口移动到C区，从C区移动到C-2217号舱位。
舱体的盖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人。唐屿的身体躺在舱里，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比游戏里长，指甲盖是透明的。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舱体旁边有一个控制柜，控制柜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他的意识活跃度——百分之十五。顾寻微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光球消失的位置。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那三样东西。圆形的钥匙、六边形钥匙、六边形符文。三样东西在掌心里并排躺着，金属的表面在裁决室昏暗的光里反着冷光。她把钥匙攥回手心里，攥得比之前更紧。
织网者的声音从穹顶的投影里传出来。“你要的端口无法开放。我没有权限打开现实维生系统的手动操作界面。那是新伊甸科技的物理安保层，不受我控制。”它的声音停了一下。“但你的钥匙可以。叶星澜给你的六边形钥匙，是城邦服务器终端的启动密钥。那台终端连接着伊甸穹顶的主控机房。如果你能用它打开主控机房的门，你就能从物理层操作维生系统。”
顾寻微站在圆桌旁，钥匙还攥在手心里。她的目光从投影画面上收回来，落在裁决室的地面上。地面是石板的，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镜面里映出了她的倒影，倒影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腰间别着长刀，背后背着短弓。倒影里的人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那种光她在副本第三层的年轻男人眼里见过，在叶星澜临死前的眼里见过，在寒鸦说“我找到传送阵了”时的眼里见过。她把钥匙放回口袋，转过身，面朝裁决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银白色的，和她在深层幻境中见过的那扇门一样。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从口袋里掏出圆形钥匙，按进凹槽里，旋转了半圈。门开了。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没有光，只有一片很深的黑。她走进门，身后四双脚步跟了上来。她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走廊的墙壁在她经过时会亮起来，不是灯，是投影。投影的画面是她曾经走过的路——F区的废墟、E区的酒馆、D区的领主府、C区的高塔、裁决之路的竞技场。所有的画面在同一时间亮起来，把走廊照得像白昼。
白昼很短，只有几秒。画面从她的身后依次熄灭，从最近到最远，像多米诺骨牌。她走完最后一块发亮的地砖，迈进了黑暗里。黑暗中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她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