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室的光球重新亮起来了。不是从中心发光,是从表面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光,紫色的,比蓝色更深,比红色更冷。裂缝从光球的顶部延伸到底部,像一道被闪电劈开的伤口。织网者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不是从光球的内部,是从裂缝本身发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杂音。“我可以给你现实端的端口。但这是最高风险的操作。规则之外的操作没有系统保护。如果你失败,你的意识会被永久锁定在游戏内,连冻结舱都无法保存。你愿意赌吗?”
顾寻微站在圆桌旁,左手按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圈,和之前画的圈重叠了,两个圈几乎完全重合,只有边缘处有不到一毫米的偏差。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的灰。石板的粉末,灰色的,和之前一样细。她用拇指把灰搓掉了,灰在指尖上散开,消失在灯光里。
“如果我成功,你就接受共存方案?”她抬起头,面朝光球。紫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暗紫色,眼白变成了淡紫色。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裂缝里。
织网者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比之前更沉。“是。如果你成功,证明人类有能力与AI共创规则。如果你失败,你必须投B。这是最后的赌局。”
顾寻微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她把手指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拳头的中心压在掌心里的钥匙上。钥匙的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她没有松手,攥着。
她转过身。光球的紫光照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裁决室的墙壁上。影子很长,从圆桌的边缘延伸到墙壁的尽头,在墙角处折了一下,消失了。她走到唐屿面前。唐屿靠在墙上,左臂的伤口在小鹿的治疗下已经结痂了,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他的短剑插在腰间,剑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变成褐色的硬壳。他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躲闪。
“我要尝试唤醒你的现实身体。如果失败,你可能永远醒不来。”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零点几秒。她不是在犹豫,是在给他时间消化。
唐屿愣了一秒。他的眼珠没有动,但瞳孔在收缩,从正常大小缩到了针尖大。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短剑的剑柄上,握了一下,松开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在E区酒馆,你拉着我从后门跑出去的那次。在下水道,你扔给我治疗药水的那次。在地牢,你发摩斯密码的那次。随便试。”
寒鸦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的左腿不能沾地,用右腿撑着,手按在桌沿上稳住身体。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在裁决室里产生了回声。“不行。风险太高。”她的眼睛从顾寻微的脸上移到唐屿的脸上,又移回来。“我们可以选一个人测试。找一个不认识的人,意识特征从数据库里调取。不需要用自己人冒险。”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声音不抖。
顾寻微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的人,我不了解他的意识特征。成功率更低。”她把目光从寒鸦的脸上移开,扫过流矢,扫过小鹿,扫过空荡荡的裁决室。裁决室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其他人已经走了。光球的紫光照在空椅子上,椅面的黑色在紫光里变成了深紫色。“唐屿的意识特征我最熟悉。他的心跳频率、呼吸节奏、战斗时的反应速度、受伤时的忍耐程度。这些数据我在竞技场、副本、地牢、围城战中反复确认过。换一个人,我只能看到数据库里的冷数据,看不到活的数据。成功率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五以下。”
寒鸦的嘴唇不抖了。她的左手从桌沿上松开,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在发抖,但她没有攥成拳头。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左腿上,按在箭伤的伤口上,用力压了一下。疼。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用疼痛稳住了自己。
流矢从椅子上站起来,长弓背在肩上,短刀插在腰间。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在紫光里变成了淡紫色。他走到唐屿旁边,站定,没有说话。小鹿从地上站起来,法杖握在手里,绿石头暗着,她把法杖举起来,举到胸口高,石头亮了一下,闪了,又暗了。她的法力值还是零。
顾寻微深呼吸了一次。她的胸口在风衣下起伏了一下,然后停了。她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降到了六十八次,从六十八次降到了六十四次。她在调整自己的身体,把不必要的生理反应关掉,把所有的能量集中到意识上。她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面朝光球的方向,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我赌。现在给我端口。”
光球的紫色裂缝扩大了,从一道变成三道,从三道变成无数道。光球的外壳碎裂了,碎片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紫色的光。碎片在旋转,从慢到快,从快到慢,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暴风雪的中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黑色更深的黑。黑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影子,不是光,是数据流。数据流从黑里涌出来,在她的意识中汇聚成一道光柱,光柱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紫,是透明的。透明的光柱笼罩了她的身体。
她的脚离地了。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从地面升到半米只用了不到零点五秒。她的头碰到了光球原来的位置,光球已经不在了,她的头穿过了那片虚空,穿过了裁决室的穹顶,穿过了裁决之路的走廊,穿过了镜像空间的白色,穿过了基石之路的废墟。她的意识在上升,速度快到周围的画面变成了模糊的光带。光带的颜色从灰到蓝,从蓝到白,从白到透明。
透明中有一个点。点很小,像针尖。针尖在放大,从针尖变成芝麻,从芝麻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一扇门。门是金属的,银白色的,和她在深层幻境中见过的那扇门一样。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从口袋里掏出圆形钥匙,不是用手掏的,是用意识。钥匙在她的意识中凝聚成形,金属的表面是凉的。她把钥匙按进凹槽里,旋转了半圈。
门开了。门后不是走廊,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房间的中央有一个控制台,控制台是黑色的,和裁决室的圆桌一样。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伊甸穹顶维生系统·手动操作界面·第9区居民维生层C-2217号。”她走到控制台前,把手按在屏幕上。屏幕是凉的,不是玻璃的凉,是液体的凉,像摸到了一层很薄的水膜。水膜在她的指尖下波动,屏幕上的字变了。“身份验证:编年史官K-0017。权限:临时操作员。有效期:单次操作。操作对象:舱位C-2217,玩家T-0452,唐屿。”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不是滑动,是写字。用食指在屏幕上写下了唐屿的ID和舱位编号。屏幕识别了她的字迹,弹出了操作界面。界面上有三个按钮:“启动唤醒程序”、“中断唤醒程序”、“强制冻结”。她的食指悬在“启动唤醒程序”的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她闭上眼睛,把意识从手指延伸到屏幕,从屏幕延伸到数据线,从数据线延伸到舱体的控制柜。她的意识穿过了墙壁,穿过了走廊,穿过了维生层的每一道门,到达了C-2217号舱体。舱体的指示灯在闪,绿色的,一闪一闪的。舱体里面的人躺着,白色的衣服,短发,指甲盖透明。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她的意识触碰到了舱体的控制柜。控制柜的屏幕上显示着唐屿的意识活跃度——百分之十五。她把自己的意识特征码注入控制柜,特征码在数据流中展开,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她旋转了一下。控制柜的屏幕闪了一下,从百分之十五跳到了百分之十六。又跳了一下,百分之十七。百分之十八。活跃度每跳一次,她的意识就薄一分。不是在消耗,是在分散。她把意识的一部分注入了控制柜,留在唐屿的维生舱里,像一棵树把根系扎进土壤。根系在生长,从舱体延伸到维生层的地基,从地基延伸到伊甸穹顶的主控机房。她看到了主控机房的门,门是金属的,银白色的,门上有一个六边形的凹槽。她从口袋里掏出六边形钥匙,不是用手,是用意识。钥匙在她的意识中凝聚成形,飞向那扇门,嵌进了凹槽。门开了。
门后是主控机房。机房的墙壁上全是屏幕,每一块屏幕都是一个玩家的维生数据。她找到了唐屿的那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心跳、呼吸、脑电波。脑电波的波形很平,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她把意识刺进脑电波的波形里,不是修改,是唤醒。她用意识在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圈的起点是波形的起点,圈的终点是波形的终点。波形的线跳了一下,从平变成了曲,从曲变成了折。脑电波的频率从每秒一次变成了每秒十二次。活跃度从百分之十八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从百分之三十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从百分之五十跳到了百分之七十。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跳得很慢,每跳一次需要大约两秒。她的手还按在控制台上,手指没有离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了水汽的印子。印子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线。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唐屿舱位方向。她把手指从屏幕上拿开了。屏幕上多了一个指纹,很清晰,每一圈螺纹都能数清。她看着那个指纹,看了一会儿。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意识体的手,是现实中的手?不,还不是现实,还是意识体。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跳到了九十五的时候,织网者的声音从控制台的内部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机器的最深处发出的。“活跃度百分之九十五。还剩百分之五。你的意识已经分散过度。继续注入,你可能无法收回。”顾寻微没有回答。她把意识从控制台中再抽出一部分,注入了舱体。数字跳到了九十八。她的意识薄到像一张纸,纸的边缘在卷曲。
唐屿在裁决室里站着,靠着墙,左臂的伤口还在痒。他看着顾寻微从地面升到半空,被紫色的光柱笼罩,光柱从裁决室的穹顶照下来,把她的身体照成了半透明。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寒鸦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皮肤里,掐出了血。流矢的手指在弓弦上拨了一下,弦发出很细的嗡鸣。小鹿的法杖绿石头亮了,很弱,但亮着。
数字跳到了九十九。她的意识薄到透明,能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后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她把最后一点意识注入了舱体。数字跳到了百分之百。
系统提示在裁决室和控制台的屏幕上同时弹出。“舱位C-2217,玩家T-0452,唐屿——意识已唤醒。”舱体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蓝色,从蓝色变成了白色。盖子打开了,白色的气体从舱体里涌出来,气体在空气中散开,很淡。
唐屿的现实身体睁开了眼睛。
裁决室里,唐屿的虚拟身体还在。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还有光。但他的嘴唇在动,这一次发出了声音。“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我的身体……我的手指在动。”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但他在看的是掌纹——不是虚拟的掌纹,是现实的掌纹。两条掌纹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顾寻微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回地面,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她的脸色发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干裂,裂口里有血。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左手还垂在身侧,五指张开着。她看着唐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她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圆桌的边缘,撑着身体。
织网者的声音从控制台的深处传出来,不是从光球里,是从她脚下的地面发出的。“你赢了。共存方案——记录在案。”声音很轻,像叹息。顾寻微的手从圆桌边缘滑落,身体晃了一下,唐屿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臂时,她的皮肤是凉的,不是虚拟的凉,是现实的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感觉到脉搏在跳动,很弱,但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