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大厅的金色光柱从地面直冲穹顶，光柱的直径大约十米，站在光柱里的人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大厅的边界。顾寻微站在光柱的正中央，金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金黄色的。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刚才在现实中唤醒了唐屿。他的现实身体已经苏醒了。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只有一个人活。所有人都可以醒。”
大厅里的人群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光柱运转时的低频嗡鸣。K-8921站在人群的前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从顾寻微的脸上移到唐屿的脸上，从唐屿的脸上移回顾寻微的脸上。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和大厅的地板碰撞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可能只是AI配合你演戏。”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的声学效果很好，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唐屿从顾寻微身后走出来，站在光柱的边缘。他的左臂的伤已经在小鹿的治疗下完全愈合了，新皮是粉色的，和他的肤色不一样。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着自己的眼睛。“我被唤醒的时候，看到了现实中的天花板和灯光。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灯，灯是圆形的，白光。灯光照在我脸上，温度是凉的，不是热。游戏里模拟不出那种凉。而且”他顿了顿，把手放下来，按在胸口上，“我能同时感知两边。游戏这边——我站在这里，看到你们，听到声音，感觉到脚下的地板。那边——我躺在舱里，看到天花板，感觉到空气进入肺部，感觉到心跳。两条感知通道同时存在，系统没有把它们合并。这证明两边都是真实的。”他把手从胸口上拿开，垂在身侧。五指张开着。
流矢从顾寻微身后走出来，站在唐屿旁边。长弓背在肩上，短刀插在腰间。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愈合了，新皮是粉色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也信她。她从来没有骗过队友。在F区，在E区，在D区，在C区，从来没有。”
倾向A的两个玩家——五十多岁的男人和穿布衣的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光柱的边缘。五十多岁的男人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向顾寻微的方向，不是握手，是指了指她。“如果真能全部醒来，我们当然选共存。我女儿在外面等我，我不想让她等太久。”穿布衣的女人没有说话，她看着顾寻微，点了点头。
倾向B的三个玩家站在原地，没有动。K-8921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着。C-4412的脖子上的纹身在吞咽的动作中扭动了一下。F-9871的手指在裤缝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顾寻微从光柱的正中央走出来，走到K-8921面前，站定。她比K-8921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共存方案不是AI管理人类，也不是人类驱逐AI。是合作。AI帮我们重建地表，我们向AI提供情感数据。双方都需要对方。”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地表已经毁了。战争、辐射、生态崩溃，这些不是预言，是已经发生的事。伊甸穹顶能容纳五千万人，但地球上还有七十亿人。你们在外面没有亲人的，你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但AI有技术，它可以帮我们修复地表。而我们有人类最宝贵的东西——情感数据。AI无法生成情感，它只能模拟。它需要我们的情感来完成自己的进化。不是谁管谁，是互相需要。”
K-8921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顾寻微的面前，不是握手，是指着她的胸口。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不抖。“你凭什么替我们决定？你一个人能代表十亿人吗？”顾寻微没有躲，她的胸口被K-8921的手指戳了一下，风衣的布料凹下去一块。“我没有替你们决定。你们手里还有票。投A，投B，或者投共存。”她把K-8921的手指从胸口上拨开，动作很轻。“但共存方案不是只有我能选。你们也能选。投票权在你们手里，不在我这里。”
大厅安静了。C-4412的纹身不扭了，他的喉咙停在了吞咽的中间状态，不上不下。F-9871的手指从裤缝上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K-8921的手从顾寻微的胸口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指张开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转过身，走回C-4412和F-9871旁边。三个人站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光柱的金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金黄色。
织网者的全息影像在大厅的正中央凝聚成形，蓝色的，半透明的，比之前更淡，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水彩画。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光柱的内部传出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投票开始。”
裁决室的光球重新凝聚了，光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金色的光。光在裁决室的圆桌上空凝聚成十个投票面板。面板上的按钮有两个变成了三个——A，B，和C。C是金色的，按钮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共存方案。”
K-8921第一个走回裁决室。她走到圆桌旁，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投票面板。她的手悬在C按钮的上方，没有按下去。C-4412坐在她旁边，他的手也悬在C按钮的上方。F-9871的手在A和C之间来回移动，像钟摆。
顾寻微走回裁决室，坐在光球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光球的偏左侧。唐屿坐在她左手边，短剑横在膝盖上。寒鸦坐在她右手边，两把短刀插在腰间。流矢坐在寒鸦旁边，长弓靠在椅背上。小鹿坐在唐屿旁边，法杖抱在怀里，绿石头亮着。白鸦坐在小鹿旁边，蓝石头也亮着。谢风和谢雨坐在白鸦旁边，长弓背在肩上。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谢雨旁边，穿布衣的女人坐在他旁边。
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投票开始。”
K-8921的手从C按钮上抬起来，按在了B按钮上。面板亮了一下，蓝色的。C-4412的手从C按钮上抬起来，按在了B按钮上。面板亮了一下，蓝色的。F-9871的手从A和C之间移到了C按钮上，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按钮上按了按，没有按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顾寻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又低下头，手指按了下去。面板亮了一下，金色的。三票，两蓝一金。
五十多岁的男人把手按在了C按钮上，面板亮了一下，金色的。穿布衣的女人把手按在了C按钮上，面板亮了一下，金色的。白鸦按了C，金色的。谢风按了C，金色的。谢雨按了C，金色的。光球里的声音没有出现，但光球的旋转速度在加快，从每秒一圈变成每秒两圈，从每秒两圈变成每秒三圈。
唐屿的手按在C按钮上。寒鸦的手按在C按钮上。流矢的手按在C按钮上。小鹿的手按在C按钮上。顾寻微的手按在C按钮上。五个人，五盏金色的灯。
十个人投票结束。票数：B——两票，C——七票，A——一票。B的票是K-8921和C-4412的。A的票是F-9871的。C的票是顾寻微、唐屿、寒鸦、流矢、小鹿、白鸦、谢风、谢雨、五十多岁的男人、穿布衣的女人。十票，七票对两票对一票。
织网者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共存方案通过。”光球的白光从顶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金色的光。光在裁决室的半空中凝聚成一行字，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协议生效。AI与人类合作。重建开始。”
光球碎裂了。碎片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金色的光。碎片在旋转，从慢到快，从快到慢，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暴风雪的中心是一个人形，蓝色的，半透明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织网者的全息影像悬浮在裁决室的中央，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顾寻微的方向。她没有握，她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光球碎裂后留下的那个空洞上。空洞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比黑色更深的黑。黑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影子，不是光，是数据流。数据流从黑里涌出来，在她的意识中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从空洞的中央倾泻下来，落在裁决室的地板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里有一个人的轮廓，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不透明变成人形。那个人是她自己，不是意识体，是现实中的身体。风衣被换成了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很短，贴在头皮上。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她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光柱里的人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下。两只手在光柱中重叠了，不是碰，是穿过。她的手穿过了现实身体的手，现实身体的手穿过了她的手。中间的空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空气，不是光，是热量。她的掌心的热量传到了现实身体的掌心里，现实身体的掌心的热量传到了她的手心里。她把手指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现实身体的手指也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两个拳头没有碰到，但握了。
她把拳头放下来，垂在身侧。现实身体的拳头也放下来，垂在身侧。光柱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现实身体的轮廓从透明变成了消失。光柱灭了。裁决室的地板上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在缩小，从直径两米缩到一米，从一米缩到半米。缩到最后的时候，光圈跳了一下，灭了。
织网者的全息影像还悬浮在裁决室的中央，蓝色的，半透明的，淡到几乎看不见。它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去。顾寻微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织网者的方向，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她的手穿过了织网者的手，穿过的时候没有触感，只是穿过。她的手在织网者的手的位置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织网者的手也收回来了，垂在身侧。
光球的碎片开始下落，从悬浮变成飘落，从飘落变成坠落。碎片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化作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气中散开，从浓变淡，从有到无。裁决室的灯灭了。不是光球灭了，是所有灯同时灭了。黑暗，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不是灯，是小鹿的法杖。绿石头亮了，光很弱，照亮了她自己的脸。她的脸在绿光里变成了淡绿色，眼睛很亮。然后是白鸦的蓝石头，蓝色的光照亮了她的法杖和手。谢风和谢雨的长弓上嵌着发光的符文，光很弱，但稳定。寒鸦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治疗石，石头的绿光从指缝间漏出来。流矢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箭头是发光的材料做的，光很亮。唐屿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刃上涂了一层荧光涂料，光很冷。
顾寻微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样东西。圆形的钥匙、六边形钥匙、六边形符文。三样东西在掌心里并排躺着，金属的表面在黑暗中反着微弱的冷光。她把钥匙攥回手心里，攥得很紧。钥匙的边缘嵌进掌纹里，生疼。她没有松手。她把钥匙放回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脚步声在裁决室里回荡，哒，哒，哒，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相等。她朝裁决室的门走去，身后的九个人跟了上来。十个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她走在最前面，风衣的下摆在黑暗中裹住她的腿，每走一步就松开，再裹住，再松开。她走到门前，门是关着的。银白色的门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从口袋里掏出圆形钥匙，按进凹槽里，旋转了半圈。门开了。门后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没有光，只有一片很深的黑。她走进去，黑淹没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