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室的透明墙壁上,外面的世界已经静止了。风停了,沙土不再卷起,穹幕从灰白色变成了纯白色,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盖在空荡荡的城市上空。顾寻微坐在圆桌旁边,长刀横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刀身上。她的眼睛半闭着,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在数心跳。从最后一个玩家离开到现在,她的心跳已经跳了将近两万次。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相等,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
织网者的声音从圆桌的内部传出来,比之前轻,像是在试探。“我为你了开辟一条与现实世界的加密通信通道。带宽有限,但可以传输文字和语音。你想联系谁?”顾寻微的眼睛睁开了。
通信界面在圆桌的桌面上展开,是一块很小的光屏,只有巴掌大。光屏上显示着一个输入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把手指按在输入框上,用食指写下了唐屿的ID。T-0452。通信请求发送的提示闪了一下,然后开始等待。等待的时间很长,长到她数了二十次心跳。然后通信接通了。
唐屿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K-0017……你真的还在。”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顾寻微把嘴唇靠近光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叫我顾寻微。外面怎么样?”
通信的那一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呼吸声,很重,是那种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的人才会有的呼吸。然后唐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伊甸穹顶的维生中心现在很乱。十亿人同时醒过来,走廊里全是人,有人找不到自己的舱位,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家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但AI的自动调度系统已经恢复了秩序,现在开始分批把人群引导到居住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地表战争已经在五年前结束了。外面没有打雷没有下雨,是安静的。但地表已经不能住人了,辐射值还很高,重建需要时间。伊甸穹顶是仅存的人类聚居地。”
顾寻微把左手从刀身上抬起来,按在光屏上。指尖碰到了屏幕,屏幕是凉的,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水汽的印子。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唐屿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很明显,但她能听出来。“还好。腿有点软,站不太稳,护士说我躺太久了,肌肉萎缩,需要复健。但脑子清楚,记得所有的事情。”他停了一下。“记得你。”
顾寻微把手指从光屏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退出通信界面,打开了下一个。寒鸦的ID,X-0092。通信等待的时间比唐屿短,只数了八次心跳。寒鸦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硬。“在。”顾寻微的嘴唇动了。“你那边怎么样?”寒鸦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在她的标准里很长了。“维生中心的人很多,但我不喜欢人多。我找到了一个角落,靠着墙坐着。短刀不在身边,被收走了,他们说苏醒的玩家不能带武器。我有点不习惯,手里空空的。但我指甲还在,能当刀用。”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准备去找我的亲人。他们在地表,不知道还在不在。”
“活着。”顾寻微的声音很平。“他们还活着。我刚才在数据库中查过你的亲属关系链,你的母亲和妹妹在E区的居民楼里,没有被战争波及。”
通信的那一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通信断了。然后寒鸦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听不见。“谢谢。”通信断了。
流矢的通信接通得很快。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弓不在身边,但手还在。我准备回D区看看。”他顿了顿。“后来才想起来,D区是游戏里的,现实中没有D区。我改主意了。我要去学开荒。地表需要重建,我会射箭,箭法准,打猎应该没问题。”顾寻微的嘴角动了一下。“照顾好自己。”“你也是。”通信断了。
小鹿的通信是最后一个接通的。她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但比之前在裁决室里稳定了很多。“你一个人在里面……”她没有说完,声音碎了。顾寻微把手按在光屏上,不是写东西,是按着。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我很好。这里很安静。”她顿了一下。“帮我做一件事——照顾好唐屿,他太冒失了。”
通信的那一头小鹿还没有说话,但唐屿的声音从背景里传过来了,很大声,大到不用通过通信都能听清。“你才冒失!在竞技场第一场就冲上去打人家盾战士的是谁?”小鹿的笑声从光屏里传出来,很轻,但很真。通信断了。
顾寻微靠在椅背上,长刀还横在膝盖上。她把双手按在刀身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凉意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胸口。胸口不热,但也不冷。温度停在了中间。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织网者的声音从圆桌里传出来。“你笑了。”
顾寻微把左手从刀身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一样,往上弯了一点。她把手指放下来,垂在身侧。“没有。”
织网者的蓝色影像在圆桌旁边悬浮着,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它的嘴唇动了一下。“你的嘴角比平时翘起了大约五毫米。弧度持续了大约两秒。这是人类在持续快乐情绪下才会出现的微表情特征。你确实笑了。”顾寻微没有回答。她把长刀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眼前。刀身的渐变色从银色滑向蓝色,在裁决室昏暗的光里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河。河的倒影里映出了她的脸。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角的弧度已经平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她把长刀放回膝盖上,转过头,看着透明的墙壁。墙壁外面,伊甸域的城市在纯白色的穹幕下安静地沉睡。没有风,没有沙土,没有脚步声。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透明的墙壁上。墙壁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没有缩手。
织网者的影像飘到她旁边,悬浮在透明的墙壁前。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透明的墙壁上,和她的手并排。两只手按在同一面墙上,一只真的,一只假的。手和手之间的距离大约十厘米。顾寻微把右手从墙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织网者的手也从墙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闭上眼睛。裁决室的灯没有亮,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光很弱,但稳定。不会灭。她把长刀抱在怀里,刀身的渐变色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条发光的河。河在黑暗中流淌,流向未知的方向。但河里有倒影,倒影里有他们的脸。唐屿的,寒鸦的,流矢的,小鹿的。四张脸在水面上浮着,像四颗星星。星星很亮,不会灭。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四颗星星。星星在移动,不是平行移动,是在向她靠近。靠近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手能碰到。她把左手从刀身上抬起来,伸向星星的方向。指尖碰到了光屏。光屏亮了,显示着通信已中断的提示。
她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一个拳头,拳头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颗星星来过。她把拳头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拳头的下方振动。咚,咚,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相等。她松开拳头,手指张开了。裁决室的灯没有亮,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光很弱,但稳定。不会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