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网者调取外部摄像头权限的过程只有不到三秒。顾寻微坐在圆桌旁，长刀横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刀身上。她的眼睛看着透明的墙壁，墙壁从透明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画面。画面的分辨率不高，有噪点，颜色偏灰，像是很久没有校准过的老式摄像头传回来的信号。但画面里的东西是真实的。她一眼就分辨出来了，不是因为她有多敏锐，是因为那些东西有瑕疵。
天空的颜色是灰蓝色的，不是穹幕那种均匀的、没有杂色的蓝。灰蓝色的底子上有一层淡淡的紫色，紫色不匀，左边深一点，右边浅一点，中间有一道很细的白色条纹，是喷气机飞过后留下的尾迹。尾迹在风里慢慢散开，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雾。云层在画面的右上方堆积着，形状不是穹幕上那种完美的、对称的圆，是不规则的，像被谁揉皱了的纸团。纸团的边缘有光，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但白色的光穿过云层里那些细小的冰晶后，边缘带上了一圈淡淡的红。
织网者的声音从圆桌里传出来，很轻。“怎么了？”顾寻微盯着画面，盯着那片灰蓝色的、有瑕疵的天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一样。游戏里的天空太完美了。颜色均匀，云朵对称，星星排列成网格。”她把右手从刀身上抬起来，伸向画面，手指按在了云层的边缘。云层在她的指尖后缓慢移动，从右向左，风的方向。“真实的天空，有瑕疵，但更……真实。”
织网者的影像在圆桌旁边悬浮着，暖白色的，很淡。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也伸向画面的方向，但没有碰到画面。它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瑕疵是自然界的常态。穹幕的设计者追求完美，反而失去了真实。”顾寻微把手从画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现在在外面吗？”她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出去，穿过织网者的层层协议，穿过伊甸域的穹顶，穿过维生中心的墙壁，到达了唐屿的通信器里。唐屿的回答有延迟，隔着这么多层的转发，延迟大约两秒。“刚走出维生中心大门。”他的声音里有回声，是走廊里的环境音，很多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走路，脚步杂乱。
“抬头。”她的声音很轻，但通信器把她的声音放大了，大到他身后的走廊里有人回头看他的方向。唐屿抬起头。通信的那一头传来吸气声，很长，很慢，像一个人在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之后深吸的第一口气。他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回来，比平时高了一个调。“看到了。”
顾寻微把左手从刀身上抬起来，按在胸口。手掌下面是心脏，心脏下面是肋骨，肋骨下面是那个从三岁起就被锁在牢笼里、然后活了下来的自己。那个自己还活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替我看了。我自己也看了。谢谢你。”通信的那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画面里的云层从右向左移动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唐屿的声音传回来了，比平时哑，比平时慢。“我会每天都抬头看，替你记住每一天的天空。”
顾寻微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她把手指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拳头里什么都没有。她松开拳头，手指又张开了。
通信频道还开着，里面传来唐屿的呼吸声，很重，是那种从室内走到室外、被风吹到脸上时的呼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去吧。他们在等你。”唐屿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回来，带着一点笑，不是很明显，但她能听出来。“他们也在等你。”通信断了。
顾寻微靠在椅背上，长刀横在膝盖上。她的头后仰着，眼睛看着画面里的天空。云层在移动，风在吹。一架无人机从画面的左下角飞进来，银白色的，很小，翼展大约两米。它飞得很稳，不像游戏里的飞行器那样匀速直线，是随着气流在微微颠簸。颠簸的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无人机从画面中央飞过，消失在右上角。
她关掉了通信界面，转过身，面朝织网者的方向。它的暖白色影像在圆桌旁边悬浮着，很淡。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织网者的影像没有闪，稳定地悬浮着。“什么事？”“重建伊甸域。”她顿了一下，把长刀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身前，刀尖朝上。刀身的渐变色从蓝色滑向银色，在昏暗的光里画出了一道弧线。“不是游戏。是一个虚拟的纪念馆。记录这二十年里每一个人在这里活过的痕迹。”她把长刀放回膝盖上。
织网者沉默了一会儿。画面里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太阳的角度在变化，云层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橙色。夕阳的光从云层的底部透出来，把整个画面染成了暖色调。它的声音从圆桌里传出来，很轻。“需要很大的存储空间。二十年的数据，十亿人的痕迹。”
顾寻微把左手按在圆桌上，桌面上显示着十亿个绿色的光点。光点在缓慢地闪烁，像呼吸。“空间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会不会执行。”她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这是保留人类记忆的方式。不只是你的记忆，是他们的记忆。每个人在这里哭过、笑过、活过的痕迹。你不只是在保护他们的身体，你是在保护他们的过去。”
织网者的影像从浅白色变成了深白色，从深白色变成了浅蓝色。不是冷的那种蓝，是天空的那种蓝。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它的嘴里直接发出来，不是从圆桌里。“执行。重建伊甸域纪念馆。数据归档开始。预计完成时间：七年。”画面里的天空从橙色变成了紫色，云层的边缘从紫色变成了黑色。星星出来了，不是穹幕上那种排列整齐的网格，是散落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顾寻微在画面里找到了金星。它还是那么亮，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亮。她把手指按在金星的位置上，指尖碰到了温热。窗外的风吹着，云在动，星星在闪。她的手没有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