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请求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时刻进来的。顾寻微正在归档E区的第三批数据，光标停在酒馆门口那张菜单的上方，注释栏里写着“素面，加蛋，加肉——玩家ID不详，据酒馆NPC记录，该订单于赛季第三十七天下单，未取餐。”通信提示闪烁了三次她才点开。唐屿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说话。“临时政府想派代表进去。参观你的纪念馆。还有，他们打算以立法形式确认AI的合法地位。”
顾寻微的手停在圆桌上方，手指悬在光标的位置。她的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张菜单，菜单的边角卷起来，纸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黄色。她把光标从菜单上移开，点开了通信界面。“每次进入的人数不能超过十人。必须遵守不破坏数据的规则。不能修改，不能删除，只能浏览。”唐屿的声音传回来，带着一点笑。“我会转告。还有，他们问你能不能当导游？”顾寻微没有回答。她把光标移回了菜单上，在注释栏里加了一行字——“订单状态：未取餐。备注：玩家已苏醒，但可能忘了这碗面。”回车按下去了。
第一批访客的传送安排在三天后。织网者提供了临时的意识投影技术，访客不需要重新进入游戏，只需要在专门的接入舱里躺下，意识就会被复制一份投影到伊甸域中。投影没有实体，不能战斗，不能修改数据，只能看和听。顾寻微站在控制中心的大厅门口，穿着一件新虚拟长袍。衣服是她用编年史官权限生成的，深灰色，领口绣着城邦的标记，腰带上没有挂长刀。长刀被她留在了裁决室的椅背上。她今天不需要武器。
第一道白光落在大厅的中央，从地面升起，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人形。唐屿的虚拟形象第一个出现。他穿的不是游戏里的软甲，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他比她记忆中矮了一点，但肩膀宽了，站姿比以前更稳。他的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确认。第二道白光，寒鸦的虚拟形象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夹克，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耳朵。她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着，没有武器，但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敲了两下，像在习惯没有刀柄的状态。第三道白光，流矢的虚拟形象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外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还缠着绷带，不是伤口，是习惯。第四道白光，小鹿的虚拟形象出现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法杖不在身边，她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握住了自己另一只手。她的眼睛红着，但是嘴角在往上弯。
另外六道白光依次亮起。六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他们的虚拟形象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站的姿势不一样，但目光都一样，都落在顾寻微身上。她站在大厅门口，深灰色的长袍在虚拟的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大厅里没有风，但她的衣服在动，是她自己加的细节。
“跟我走。”她转身走出大厅，步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十个人的脚步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但方向都一样。
第一站是F区。废墟还是那片废墟，育幼院的铁门还歪着，门上的锈迹比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更深。碎石路还是那条碎石路，路边的铁皮棚屋还是那些铁皮棚屋。但地面上多了一些淡金色的光点，每个光点对应一个历史注释。她走到第一个光点旁边，伸出手指，光点在指尖下炸开，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光屏上写着：“自由猎杀期，新手玩家出生点。K-0017在此醒来。三年前。”文字下面是幸存者名单，很长，密密麻麻，从F-0001到F-9999。大多数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标注——“已苏醒”。
唐屿站在光屏前面，看着那些名字。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还是名字，再下一页，还是。他翻了十几页，停了一下。“这里有多少人？”顾寻微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F区出生点，三千二百人。幸存者，二千八百人。”唐屿的手从虚空中收回来了。“四百人没醒过来。”顾寻微没有说话。
寒鸦走在她自己的那个注释前面。注释的位置在E区酒馆的门口，光点的颜色比旁边的深，是暗金色的。她伸手点开，光屏上弹出一行字：“见证者·寒鸦——我在E区酒馆第一次见到你。你站在任务板前面，穿着磨穿了底的鞋，左手的绷带在渗血。你的眼睛在看任务单，但你的左手一直在摸刀柄。”落款是她的ID，时间戳是归档当天的日期。寒鸦把手从光屏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没有说话，但她站了很久。
流矢的注释在竞技场的看台上。光点嵌在椅子的缝隙里，颜色是暗金色的。他点开，光屏上弹出一行字：“见证者·流矢——你从F区出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你的每一步都踩在上一只脚印的中间，鞋印重叠在一起，像一条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当时说的不是猎人和杀手。”他顿了顿。“是战士。”顾寻微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小鹿的注释在D区领主府的大厅里。光点嵌在高台的台阶上，颜色是暗金色的。她点开，光屏上弹出一行字：“见证者·小鹿——你地牢门口给我发信号的那天晚上，我在墙上画了很多圈圈。我觉得那个符号像你。一个圆圈把自己包在里面，不出去，也不让人进来。但你知道，圆圈有一条竖线，竖线的顶端在分叉。你在分叉那边，我们在分叉这边。线连着，没有断。”小鹿蹲下来，手指按在光屏上，按了很久，没有松开。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参观的队伍在领主府的大厅里停了很久。顾寻微没有催，站在台阶上等着。唐屿走到她旁边，站定。他比在游戏里高了，肩膀宽了，但站姿还是那样，重心落在双脚之间，右手垂在身侧。“临时政府让我转达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的声学效果很好，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正式承认AI‘织网者’的合法地位，作为伊甸穹顶的技术管理方。同时，编年史官K-0017拥有对AI行为的最终监督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折着的，折痕很深。他把纸递给她。
顾寻微接过纸，展开。纸上写着一份文件，标题是“伊甸穹顶临时政府与AI织网者关于技术管理权的协议”。条款只有两条。第一条：AI织网者作为伊甸穹顶的技术管理方，负责基础设施维护与安全。第二条：编年史官K-0017拥有对AI行为的最终监督权，可对违规行为进行否决。落款有十个人的签名，唐屿的名字在第一个，寒鸦在第二个，流矢在第三个，小鹿在第四个。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唐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谢我们。是你自己挣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向她的方向。不是握手，是指了指她的胸口。“这里面的东西，比任何协议都硬。”他把手收回来了。
参观的队伍从领主府走出来的时候，穹幕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不是系统在变时间，是织网者在模拟黄昏。金色的光从穹幕的边缘渗出来，落在D区的街道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唐屿走在最前面，寒鸦走在他左边，流矢走在他右边，小鹿走在寒鸦旁边。另外六个人走在后面。顾寻微走在最后面，深灰色的长袍在金色的光里变成了暗金色。她在领主府门口停下来，没有跟上。
唐屿走出去十几步，停下来，转过身。他看着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垂在脸上，她没有拨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你不走？”顾寻微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领主府的门框上。门框是石头的，凉的。她的手指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嗒的一声。“这是我的世界。你们是访客。访客天黑前要回去。”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了。
唐屿站在原地，没有动。寒鸦也没有动。流矢和小鹿也没有动。后面的六个人停下来了。十个人站在D区的街道上，站在金色的光里，站在长长的影子里。顾寻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着的纸，举起来，纸在金色的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协议生效。你们该回去了。外面的人还在等你们。”她把手放下来，纸放回口袋。
唐屿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你的纪念馆，下次开放什么时候？”顾寻微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领主府的门板上。门是木头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随时。”她把门推开了。门后是领主府的大厅，水晶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和E区酒馆里的灯光一样。她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一条路。她没有说请进，但她站在那里，门开着。
唐屿第一个走进去了。寒鸦跟着，流矢跟着，小鹿跟着。六个人跟在后面。十个人走进了领主府的大厅，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顾寻微走进来，门在身后关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灯还亮着。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