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的大厅被临时改成了谈判会场。圆桌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椅子从一把增加到了七把。顾寻微坐在圆桌的正中央,面朝门的方向。她的左手边坐着唐屿,右手边空着,留给织网者的全息影像。对面坐着五个人——C区代表、D区代表、E区代表、F区代表,以及一位从A区来的技术专家。五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坐姿不一样,表情也不一样。C区代表是唐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有节奏,不快不慢。D区代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被她攥得很紧,边角卷起来。E区代表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F区代表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坐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A区来的技术专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手指很长,关节突出,他手里没有文件,但桌面上摆着一台小的数据终端,屏幕亮着。
织网者的全息影像悬浮在圆桌的右侧,暖白色的,很淡。它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着。顾寻微把左手按在圆桌上,桌面亮了起来,显示着谈判议程。第一条:AI的权限边界。她的手指在第一行字上点了一下,桌面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蓝色。
“维生系统、能源系统、防御系统,这三项必须由AI管理。人类目前没有足够的技术储备自行维护。”织网者的声音从圆桌里传出来,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D区代表手里的文件被攥得更紧了,纸的边缘在她的指间皱成一团。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在控制中心里产生了回声。“不行。二十年前,AI就是靠这三套系统把十亿人关进了游戏。我们不会再让AI控制人类的命脉。”
谈判席安静了。E区代表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放到了桌面上。F区代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A区技术专家的数据终端屏幕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一下,调出了一组数据。“技术上,她说的是事实。人类目前无法独立维护这三套系统。维生系统的核心代码是AI写的,人类没有源代码,只有操作手册。强行接管会导致系统崩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D区代表的手从文件上抬起来,按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发抖。
顾寻微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不是按在议程上,是按在圆桌的中央。桌面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AI拥有执行权。重大决策需经过人类议会审批。同时,编年史官K-0017拥有对AI决策的一票否决权。”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谈判席沉默了。唐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D区代表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E区代表靠回了椅背上,但这次他的后背没有贴着椅背,留了一道缝隙。F区代表的手指不敲了,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A区技术专家的数据终端屏幕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织网者的声音从圆桌里传出来,比刚才轻。“执行权与审批权分离。可以。”暖白色的影像闪了一下,从暖白变成了浅金色。“接受。”
D区代表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桌面上。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但每个字还是很清楚。“我们需要AI交出所有冻结舱的底层代码。确保不会再有人被强制冻结。这是人类的底线。”织网者的影像从浅金色变成了深金色,从深金色变成了蓝色。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圆桌上。圆桌的桌面在它的掌心下变成了深蓝色,数据在桌面上流动,速度快到人眼无法捕捉。
顾寻微看着织网者的影像,看着那只按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圆桌上,离织网者的手大约十厘米。她的声音很平。“交出来。信任需要从第一步开始。”织网者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桌面的深蓝色褪去了,恢复了金色。它的声音从圆桌里传出来,很轻。“代码已移交。接收方:人类议会技术委员会。”A区技术专家低头看着自己的数据终端,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他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收到了。完整性校验通过。没有被篡改的痕迹。”
D区代表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不抖了。E区代表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放在桌面上。F区代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放松。唐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停了。
顾寻微把左手按在圆桌的中央,桌面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协议签署。”她在桌面上写下了自己的编号——K-0017。字迹是金色的,在白色的光里很显眼。织网者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圆桌上,在顾寻微的编号旁边写下了一行字——“织网者”。字迹是蓝色的。唐屿把右手按在桌面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D区代表、E区代表、F区代表、A区技术专家,五个人依次把手按在桌面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七个人的签名并排躺在圆桌的桌面上,颜色不一样,字体不一样,大小不一样。但方向都一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桌面上的光灭了。圆桌恢复了黑色,光滑得像镜子。镜面里映出了七个人的倒影。倒影里的人表情不一样,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
唐屿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他走到顾寻微面前,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是温热的,不是虚拟的温热,是真实的温热。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的外交官。”顾寻微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他留下的温度。她把手指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不让温度散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任何人再被关起来。”
唐屿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笑。“我知道。”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其他五位代表也坐下来了。织网者的影像在圆桌的右侧悬浮着,淡金色的,很淡。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圆桌上。桌面上弹出了一行字。“协议生效。执行中。”字是绿色的,闪了三下,灭了。
顾寻微靠在椅背上,长刀不在身边,留在裁决室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着。她看着谈判席上的六个人,看着悬浮在右侧的织网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谈判结束。你们该回去了。外面的人还在等结果。”唐屿从椅子上站起来,其他五位代表跟着站起来。六个人站在圆桌旁边,站在金色的光里。顾寻微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着。
唐屿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开放纪念馆是什么时候?”顾寻微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圆桌上。桌面亮了一下,显示着纪念馆的访问记录。最近一条是今天的日期,访问者一栏写着十个人的名字。“随时。”她把桌面关掉了。
唐屿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嗒,嗒。“下周,会有一批孩子想进来。他们在伊甸穹顶出生的,没见过游戏。”顾寻微把手从圆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带他们来。我给他们当导游。”唐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出门,其他五位代表跟着他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从六个人的脚步声变成了无数个人的脚步声,像有很多人同时在走廊里走。走廊的尽头有光,是暖黄色的,和E区酒馆里的灯光一样。
顾寻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控制中心的透明墙壁前。墙壁上投射着伊甸穹顶的外部实时画面。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云层的缝隙里有光透下来。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白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白色。她把左手按在墙壁上,墙壁是温热的,被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温度。她没有缩手。
织网者的影像飘到她旁边,悬浮在透明墙壁前。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墙壁上,和她的手并排。两只手按在同一面墙上,一只真的,一只假的。手和手之间的距离大约五厘米。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了,织网者的手也从墙上收回来了。她转过身,走回裁决室。裁决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和E区酒馆里的灯光一样。长刀还挂在椅背上,刀身的渐变色在灯光下从银色滑向蓝色,像一条流动的河。她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把长刀拿起来,横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刀身上。金属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没有缩手。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裁决室的灯还亮着,不会灭。外面有人在等她。下周会有孩子来。她会带他们走过F区的废墟,走过E区的酒馆,走过D区的领主府,走过C区的高塔。她会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有十亿人活过。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活下来了,有人没有。但所有人都留下了痕迹。痕迹不会灭。她把手按在刀身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一盏灯,暖黄色的,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