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通信的请求是在午后发起的。唐屿的名字在通信列表的第一个,后面跟着寒鸦、流矢、小鹿。四个人的头像排成一列,亮着,绿色的在线标志。顾寻微靠在椅背上,长刀横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刀身上。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嗒,嗒。然后点下了接通键。五块光屏同时在圆桌上方展开,排列成半圆形。唐屿的光屏在正中央,他的脸占了屏幕的大半,后面的背景是一面白色的墙,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C区临时办事处”。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点,额前的头发垂到眉毛,他没有拨开。寒鸦的光屏在左边,她的背景是灰色的,看不出来在哪里,只能听到风的声音。流矢的光屏在右边,他的背景是绿色的,应该是室外,有树。小鹿的光屏在最右边,她的背景是白色的,应该是医疗室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图上的肌肉纹理很清晰。
“我决定去学医。”小鹿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比平时稳,没有颤。她的手在画面外,只露出了一个肩膀,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缩着身体。她的眼睛在光屏里很大,瞳孔很亮。“现实中也有病人需要治疗。不是用法杖,是用手术刀。”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笑。
流矢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我加入伊甸穹顶的安保部队。不是带长弓,是用枪。但射击的原理是一样的——瞄准,呼吸,扣扳机。”他的右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手指张开着,食指和无名指上还有拉弓留下的老茧。茧很厚,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
寒鸦的光屏里传来风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她的脸在光屏里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我还在找我的弟弟。他也在冻结舱里,编号我记不清了,数据库里搜不到。我会一直找。”顾寻微把手从刀身上抬起来,按在圆桌上。桌面亮了一下,调出了数据库的搜索界面。她把寒鸦弟弟的姓名输入进去,姓和名之间空了一格。搜索结果显示:“编号:F-2301,状态:已苏醒,当前居住地:E区复建中心。”她把搜索结果转发到寒鸦的通信频道。
寒鸦的光屏里没有人说话。风还在吹。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调。“收到了。”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那种光她在副本第三层的年轻男人眼里见过,在叶星澜临死前的眼里见过。
唐屿的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比平时正经。他把额前的头发拨上去,露出额头。“我会留在临时政府。等一切稳定后,我想写一本书,把伊甸域里的事都记下来。”他看着光屏,看着她。“书名想好了,《编年史官》。”顾寻微把手从圆桌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副标题呢?”唐屿的嘴角弯了一下。“《K-0017和她的朋友们》。”寒鸦的光屏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哼”,不是冷哼,是笑。
小鹿的笑声从光屏里传出来,很轻,但很真。流矢的嘴角弯了一下。顾寻微把手按在刀身上,长刀的金属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没有缩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一直在这里。如果你们想来,随时可以申请访问权限。如果你们有了孩子,可以带他们来看看——告诉他们,他们的父母曾经在这里战斗过。”
五块光屏同时安静了。唐屿的眼睛红了。寒鸦的嘴角在动。流矢的手指在画面外敲了一下。小鹿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没有声音。顾寻微看着每一块光屏,看着每一张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小鹿,你该去上课了。流矢,你的岗哨在等你。寒鸦,E区复建中心的路,你认识。”她的目光停在唐屿的光屏上。“你也是。临时政府的事,处理不完的。”
通信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光屏的亮度自动调暗了一档。小鹿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再见。”她的光屏灭了。流矢的声音传出来,很短。“保重。”他的光屏灭了。寒鸦的声音传出来,更短。“谢谢。”她的光屏灭了。唐屿的光屏还亮着。他的脸在光屏里很白,白到能看到颧骨下面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要说什么,但每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他说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不是一个人。”他的光屏灭了。
五块光屏全部暗了。圆桌上只剩下桌面的淡金色光纹在流动。顾寻微靠在椅背上,长刀横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刀身上。她的头后仰着,眼睛看着穹顶。穹顶是黑色的,很高,看不到顶。黑暗中有一盏灯,暖黄色的,不灭。她把左手从刀身上抬起来,伸向穹顶的方向,手指张开着。指尖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胸口。手掌下面是心脏,心脏下面是肋骨,肋骨下面是那个从三岁起就被锁在牢笼里、然后活了下来的自己。那个自己还活着。她的心跳很慢,每分钟五十次,是放松的频率。
织网者的影像在圆桌旁边凝聚成形,暖白色的,很淡。它的声音从圆桌里传出来,很轻。“你刚才在告别。”顾寻微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他们都还在。”织网者的影像闪了一下。“他们都不在了。在你的世界里。”顾寻微把手按在圆桌上,桌面亮了一下,显示着纪念馆的访问记录。最近一条是今天的日期,访问者一栏写着十个人的名字。她把那条记录放大了,看着那十个名字。唐屿,寒鸦,流矢,小鹿。还有另外六个人。名字的颜色是绿色的,绿色代表“已苏醒”。
“他们在。”她把桌面关掉了。“只要纪念馆还在,他们就在。”她的手从圆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没有发抖。她把手指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拳头里什么都没有。她松开拳头,手指又张开了。裁决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和E区酒馆里的灯光一样。她把长刀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身前,刀尖朝上。刀身的渐变色从银色滑向蓝色,在灯光下画出了一道弧线。弧线的形状和D区领主府那道门框的弧度一样。她看了一会儿,把长刀放回膝盖上。
织网者的声音从圆桌里传出来,很轻。“下周会有孩子来。”顾寻微把手按在刀身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我知道。”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裁决室的灯还亮着,不会灭。孩子们会来,她会给孩子们当导游。她会带他们走过F区的废墟,走过E区的酒馆,走过D区的领主府,走过C区的高塔。她会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有十亿人活过。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活下来了,有人没有。但所有人都留下了痕迹。痕迹不会灭。她会在每一个注释前面停下来,用手指点开光屏,让光屏上的文字在孩子们的眼前展开。
文字是金色的,很亮,像星星。星星不灭。她把长刀抱在怀里,刀身的渐变色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河。河在黑暗中流淌,流向未知的方向,但河里的水不会干。她的手指在刀身上敲了一下,嗒的一声。声音在裁决室里回荡了很久,像心跳。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了风的声音。不是虚拟的风,是现实的风。风从伊甸穹顶的外部吹进来,吹过维生中心的走廊,吹过C区办事处的窗户,吹过E区复建中心的院子。风吹在小鹿的制服上,吹在流矢的枪管上,吹在寒鸦的头发上,吹在唐屿的稿纸上。风吹着,不会停。她的手按在刀身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没有缩手。灯还亮着,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