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的穹幕被调成了浅蓝色。不是伊甸域标准的那种均匀的蓝，是织网者根据外部真实天空的参数重新生成的，有渐变，从东边的亮蓝到西边的灰蓝，中间有一道很细的白色尾迹。顾寻微站在伊甸域的入口处——不是终局之门，是她在F区边缘新建的一座拱门。门的材料是虚拟的石头，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裁决室圆桌上的刻痕一样。门的正上方嵌着一块光屏，光屏上写着“二十年纪录馆”，字体是金色的，不大，但很醒目。
她的手垂在身侧，深灰色的长袍在虚拟的风里微微动着。长刀不在，裁决室的椅背上。短弓不在，在流矢那里。口袋里没有钥匙，三把钥匙都在唐屿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她的手指在空口袋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是布料，也是虚拟的，但触感是真实的。
第一批游客的传送在白光中开始。不是裁决室那种从地面升起的白光，是从拱门的顶部倾泻下来的，像一道瀑布。白光落在拱门外的地面上，汇聚成十个人形，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不透明变成真人。十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个虚拟的记录板，笔夹在耳朵上。他身后是一个年轻女人，拿着一个很小的录音设备，嘴唇在动，在数人数。第三个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的眼睛红着，不是哭，是熬夜熬的。第四个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背着一个大背包，背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后面六个人有三个穿着同样的制服，是某个机构的统一着装，另外三个穿便服，站姿随意。
戴眼镜的男人走到拱门前，抬起头看着光屏上的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念出了那行字。“二十年纪录馆。”然后低下头，看着顾寻微。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长袍，从长袍扫到她的脚。脚上穿着一双靴子，黑色的，鞋带系得很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是？”
“我是你们的向导。编年史官K-0017。”她的声音不大，但拱门的声学效果很好，每个字都很清楚。“欢迎。”
戴眼镜的男人愣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下去。他用胳膊夹住了，笔从耳朵上滑下来，掉在地上，虚拟的笔在虚拟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消失了。他弯腰去捡，手指穿过了笔消失的位置，什么也没摸到。他直起身，脸红了。“抱歉。我叫陈远，是伊甸穹顶大学的历史系教授。这些是我的学生和同事。”他指了指身后的人。年轻女人点了点头，头发花白的女人抬起头看了顾寻微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背背包的年轻人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得笔直。
“跟我走。”顾寻微转身走进拱门。身后跟着十个人的脚步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但方向都一样。
第一站是F区。废墟还是那片废墟，育幼院的铁门还歪着，门上的锈迹比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更深。碎石路还是那条碎石路，路边的铁皮棚屋还是那些铁皮棚屋。地面上那些淡金色的光点比之前多了，密密麻麻的，像萤火虫。她走到育幼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十个人。“这里曾经是奴隶级玩家的起点。每天都有上千人因为饥饿而被淘汰。”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光点在指尖下炸开，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光屏上写着“自由猎杀期·新手玩家出生点”，下面是幸存者名单，密密麻麻的。
戴眼镜的陈远蹲下来，凑近光屏，眼睛眯着，一行一行地看。他的嘴唇在动，在默念那些名字。念了十几行，他抬起头。“你也是从这里开始的？”顾寻微把手从光屏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是的。”她站起来，转身继续走。身后跟着十个人的脚步声。
E区酒馆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街道上，把碎石路染成了金黄色。吧台上的酒杯还满着，酒液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颗很大的琥珀。菜单翻到正面朝上，“素面，加蛋，加肉”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后来加的——“订单状态：未取餐。备注：玩家已苏醒，但可能忘了这碗面。”顾寻微站在酒馆门口，没有进去。她伸出手指，指向靠窗的第三张桌子。“那里是我第一次被全服悬赏的地方。”她转身，面朝街道的方向，面朝那片空旷的碎石路。“五秒钟后，三十个人同时攻击我。有一个从左边来，两个从右边，三个从正面。”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向三个方向。然后放下来了。
年轻女人手里的录音设备差点掉下去，她握紧了，指尖发白。“你……你活下来了？”她的声音在抖。“活下来了。”顾寻微把手按在酒馆的门框上，门框是木头的，虚拟的木头的温度是凉的。她把手收回来了。
参观的队伍在E区酒馆门口停了很久。头发花白的女人走到菜单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小字。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顾寻微从唇形读出了她念的内容——“玩家已苏醒，但可能忘了这碗面。”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没有声音。
背背包的年轻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盒子，盒子是木头的，表面刻着花纹。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城邦的标记，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竖线的顶端分叉。他把盒子举到顾寻微面前。她没有接。“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他在赛季第五十天被淘汰了。他是D区的守卫。”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他的手指在盒子的边缘上敲了两下。
顾寻微看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盒子的方向，没有碰，只是停在那里。“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年轻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林远。”顾寻微把手从盒子上方收回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光屏弹出来了，显示着一个名字——林远，ID D-3321，状态：已淘汰。淘汰地点：D区领主府东侧通道。淘汰时间：血色舞会次日。她的手指在光屏上点了一下，光屏上弹出了更详细的信息：林远的战斗记录，他在东侧通道里拦下了五名永恒回廊的剑士，为城邦主力的撤退争取了时间。他的牺牲记录被标注为“英勇”。年轻男人看着光屏，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把盒子关上了。“谢谢。”
参观的队伍继续走。D区领主府，C区高塔。顾寻微在每个地方都停下来，伸出手指，点开光屏，让文字在空气中展开。文字是金色的，很亮，像星星。她讲了很多人，活着的，没活着的。叶星澜，梁晏之，孙伯庸，老鬼，E-0002，E-0005。讲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沙哑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参观结束了。十个人站在C区高塔的广场上，站在虚拟的风里。穹幕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夕阳的光从穹幕的边缘渗出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年轻女人把录音设备关掉了，手指在设备上按了一下，指示灯灭了。头发花白的女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湿了。背背包的年轻人把盒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戴眼镜的陈远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走到顾寻微面前，站定。“你的讲述很客观，没有煽情，没有控诉。这是最好的历史记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谢谢你。”
顾寻微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陈远带着队伍转过身，朝拱门走去。走了几步，队尾的一个年轻女孩停下来，转过身，跑回顾寻微面前。她的脸很圆，眼睛很大，瞳孔很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独吗？”
顾寻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下，圆桌的控制界面弹出来了。她点开了纪念馆的访问记录，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绿色的“已访问”标记。她把光屏朝向年轻女孩。“这里有十亿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陪着我。”她把光屏关掉了，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年轻女孩看着她，看了几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笑。然后转过身，跑回了队伍里。十个人走进了拱门，白光从拱门的顶部倾泻下来，笼罩了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身体从人形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透明中能看到他们的脸在笑，有的人笑得很明显，有的人笑得看不出来，但都在笑。
白光灭了。拱门下空了。
顾寻微站在拱门旁边，手按在门柱上。门柱是石头的，虚拟的石头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没有缩手。穹幕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星星出来了。不是穹幕上那种排列整齐的网格，是散落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她找到了金星，它在拱门的正上方亮着，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亮。她把手指从门柱上收回来，伸向金星的方向，指尖碰到了虚拟的天空。天空是凉的，不是真的凉，是虚拟的凉，但她感觉到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回了裁决室。裁决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长刀还挂在椅背上，刀身的渐变色在灯光下从银色滑向蓝色。她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把长刀拿起来，横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刀身上。金属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没有缩手。
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裁决室的灯还亮着，不会灭。外面有风在吹，从F区吹到E区，从E区吹到D区，从D区吹到C区。风吹过空荡荡的广场，吹过亮着灯的酒馆，吹过空着杯的酒杯。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颗很大的琥珀。琥珀里封着一只很小的虫子，虫子的翅膀张开着，像是在飞。它不会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