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桃跑回大厅时,格尔达还跪在凯身边。
她握着凯的手,声音已经哑了,但还在说话。不是大声喊,是轻轻的、像唱歌一样的声音。乐桃放慢了脚步,怕打断她。
“……你记得那只小鸟吗?”格尔达说,“它从窝里掉下来,翅膀摔伤了。你把它带回家,用布条包好它的翅膀。你说,等它好了就放它走。后来它真的好了,飞走的时候,你哭了。”
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拼冰块的动作慢了。
“还有那次,”格尔达继续说,“我们去森林里采浆果,你非要爬最高的那棵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好多。你咬着牙没哭,是我哭了。你反过来安慰我,说‘不疼,真的不疼’。”
凯的嘴唇动了动。
“别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我不记得……”
“你记得。”格尔达的眼泪流下来,滴在他手上,“你记得。你只是被那块冰挡住了。”
凯低下头,又开始拼冰块。但手在抖,冰块从他指缝里滑落,碎在地上。
乐桃走过去,在格尔达身边蹲下。周小舟和米公公站在后面,谁也没出声。
“凯,”乐桃轻声说,“你心口那块冰,是别人放进去的。那不是你的。你的心是你的。”
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挣扎:“我的……心?”
“对。”乐桃指着格尔达,“她认识你。她等你等了很久。她走了很远的路来找你。”
凯看着格尔达。格尔达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但她笑了,笑得那么小心,像怕吓跑一只受惊的小鸟。
“凯,”格尔达把手放在他心口的冰片上,“回来。”
冰片剧烈震动。
灰雾从冰片里涌出来,像无数只手,想把格尔达推开。格尔达的手被弹开了一下,但她又放回去,更紧地按住。
“我不会走的。”她说,“我再也不走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片上。
冰片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冰块被火烤着。灰雾疯狂地翻涌,尖叫着,想钻进凯的心里去。但格尔达的眼泪越来越多,温热的液体流过冰面,把灰雾一点点冲刷掉。
凯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格尔达……”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声音,是像在梦里叫了无数遍的声音。
“我在。”格尔达哭着说,“我一直在。”
冰片“咔嚓”裂开一道缝。
灰雾从裂缝里涌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往外冲,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裂缝越来越大。凯的心口发出金色的光,那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咔嚓——”
冰片碎了。
碎片从凯心口脱落,掉在地上,变成一小片发光的冰晶。灰雾彻底散了。
凯的眼睛变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像蒙在上面的雾被风吹散,露出了下面的颜色——是蓝色的,和格尔达一样的冰蓝色。但里面有光,有温度,有眼泪。
他看见了格尔达。
“格尔达……”他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格尔达扑过去,抱住他。凯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手抬起来,放在她背上。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流下来,砸在格尔达的肩膀上。
“我怎么会不要你。”格尔达哭着说,“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凯抱紧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两个小孩跪在冰地上,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乐桃站在旁边,眼泪也流下来了。
她想起林笑笑。想起林笑笑说“我妈妈走了”,想起林笑笑把银铃铛交给她时颤抖的手,想起林笑笑说“如果见到她,摇一下,也许她能认出你”。
笑笑也在等妈妈。等了好久好久。
周小舟在身后吸鼻子:“我没哭。是风吹的。”橘猫从他背包里探出头,“喵”了一声,像是在说“骗人”。
米公公跳上乐桃的肩膀,难得没有毒舌。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凯松开格尔达,看见地上的冰晶碎片。他捡起来,递给乐桃:“这个……是你帮我弄掉的?”
乐桃摇摇头:“是格尔达。她的眼泪。”
凯转头看格尔达。格尔达的脸红红的,眼睛肿肿的,但笑得很好看。
“你又哭了。”凯说。
“我才没哭。”格尔达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凯笑了。那是乐桃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看见他笑。笑起来的样子,像个普通的男孩。
他站起来,把冰晶碎片放在乐桃手心里。碎片是温热的,像格尔达的眼泪。
“谢谢你。”凯说,“谢谢你带她来找我。”
乐桃握紧碎片,回头看大厅深处。那里有一扇门,通往女王的大殿。
“凯,”她说,“冰雪女王还在沉睡。她的心口也有一块冰,比你的大得多。我们需要去融化它。”
凯的表情变了:“女王……她还在睡?”
“你知道她的事?”
凯点点头,声音低下去:“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心碎了。”
格尔达站起来,握住凯的手:“我们去帮她。”
凯看着她,又看看乐桃,点了点头。
乐桃转身朝女王大殿走去。身后,格尔达和凯手牵着手跟着。周小舟抱着橘猫,米公公趴在他肩上。
走廊很长,很冷。但乐桃觉得没刚才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