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寒气比刚才更重了。
乐桃站在冰棺前,看着里面沉睡的女人。格尔达和凯跟在后面,凯握着格尔达的手,两个人都不敢大声呼吸。
“格尔达,”乐桃说,“你试试。像对凯那样,给她讲故事。”
格尔达点点头,走到冰棺边。她看着女王苍白的脸,轻声开口:“从前,有一个女孩。她很孤独,一个人住在冰雪做的宫殿里。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心碎了。”
女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格尔达继续说:“有一个小男孩,走丢了,迷路到了她的宫殿。她没有伤害他,只是让他陪自己拼字。她不是想困住他,她只是太孤单了。”
女王的嘴唇动了动。冰棺上的灰雾翻涌了一下,又平静了。
“她有一个女儿,”格尔达的声音更轻了,“她把女儿送走了,不是不要她,是怕自己的冰会冻到她。她把一个铃铛留给女儿,那个铃铛,她一直带在身上……”
女王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但眼泪还没流下来,就冻成了冰珠。
灰雾从她心口的冰片里涌出来,把冰珠卷走了。她的眉头又舒展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行。”米公公跳上冰棺,“她的冰太厚了。讲故事的声音传不进去。”
“那怎么办?”周小舟急了。
米公公沉默了一会儿,从肚子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银线。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上面有光在流动,像星星的光。
“入梦线。”他说,“一头系在入梦者手上,一头系在睡着的人手上。入梦者可以进入对方的梦境。”
“我去。”乐桃伸出手。
“很危险。”米公公看着她,“梦境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灰雾也在里面。”
“我不怕。”乐桃说。
米公公没有再劝。他把银线的一头系在乐桃手腕上,另一头轻轻放在女王的手心。银线刚碰到女王的手,就自己缠了上去,发出一圈柔和的光。
“闭上眼睛。”米公公说,“想着你要进她的梦。”
乐桃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掉进水里那种沉,是像掉进一团软绵绵的云里。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雪地上。
不是冰宫外面那种灰蒙蒙的雪地。这里的雪是白的,白得发光。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有几朵云飘过去。不远处的雪地上,站着一个女孩。
她大概十几岁,穿着白色的棉裙,头发也是白的,但脸上有红晕,眼睛是蓝色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在笑,笑得很大声。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孩。男孩比她高一点,穿着灰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团雪,正在笨手笨脚地堆雪人。
“阿灰!你的雪人歪了!”女孩笑着说。
男孩把雪人的头扶正,又歪了。他挠挠头:“我不会堆雪人。”
“我来教你。”
女孩蹲下来,用指尖把雪拍实。男孩蹲在她旁边,偷偷看她。她发现了,脸红了,把一团雪塞进他领子里。男孩尖叫着跳起来,女孩笑着跑开。
乐桃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她认出了那个女孩——是冰雪女王。年轻的时候,还会笑的时候。
她也认出了那个男孩。
灰色袍子,笨手笨脚,叫阿灰。
画面忽然变了。
女孩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天灰了,风大了,她的白裙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看着远方。
乐桃走近,看见她脸上有泪痕。
“他走了。”女孩对着空气说,“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很重要的事。他说他会回来。”
她把铃铛贴在胸口:“我等他。我等了好久好久。”
画面又变了。
女孩跪在雪地里,周围全是冰。她的头发从白色变成了灰色,眼睛从蓝色变成了灰色。她的心口在发光——不是暖的光,是冷的、灰白的光。
一团灰雾从她心口涌出来,在她面前凝成一个人形。
“恨吧。”那个声音说,像冰碎裂的声音,“恨就不会痛了。”
女孩抬起头,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
“恨……”她喃喃道。
“对。恨他。恨所有人。把心冻起来,就不会再痛了。”
女孩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自己心口。冰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一层一层,把她的心包住。
“不要!”乐桃冲上去喊,“别听他的!”
女孩没有听见。冰已经包住了她整个胸口。
乐桃跑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没有焦距,像两口枯井。
“他没有抛弃你。”乐桃说,“阿灰没有抛弃你。”
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被灰雾侵蚀了。他怕伤害你,所以离开。他不是不要你,他是在保护你。”
灰雾从女孩心口涌出来,化成一只大手,把乐桃推开。
“闭嘴!”灰雾尖叫,“她不需要知道!恨就够了!”
乐桃摔在雪地上,手腕上的银线勒出一道红印。她爬起来,又往前跑。
“他一直在想你!”她喊,“他从来没有忘记你!”
女孩的身体开始发抖。她心口的冰发出“咔嚓”的声音。
灰雾疯狂地翻涌,化成无数只手,朝乐桃抓来。乐桃躲开一只,又被另一只绊倒。她在地上滚了一圈,膝盖磕在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有停。她爬起来,拼命朝女孩跑去。
灰雾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乐桃跑到了女孩面前,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女儿在等你。”乐桃喘着气说,“笑笑在等你。”
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笑笑……”她的嘴唇动了动。
乐桃感觉到手腕上的银线在发烫。她低头一看,银线的光顺着她的手蔓延到女孩手腕上,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女孩心口的冰,“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